姜早赶回凌岳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夜渐凉,冷风轻而易举便能吹透她并不厚实的冬衣,牙齿哒哒打着颤,并不影响姜早极好的心情。
这一趟出去不但得了一柄宝剑、一枚空鼎,还捡了个报酬颇丰的活计。
凌岳宗攒工资,暮锣街赚法器,日子简直是太有盼头了。
姜早哼着小曲穿过一排宿舍,基本都已熄了灯,但能远远看到属于她的那间小屋里还有昏黄的烛火。
想到家里还有商时雨给自己留了灯,姜早心情美得快要飞起来,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着推开房门。
因为商时雨的术法,窗缝门缝都严丝合缝不再透风,打开门温暖便扑面而来,姜早舒服地浑身一抖,将门仔细合上,却没发现商时雨的身影。
外间的小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面,想来一直用灵力温着,面条根根分明并未结坨,还有鸡蛋和小菜,甚至还有食堂很难买的一种酥皮小点心。
这点心倒说不上多珍贵,酥皮里面只有一点红豆馅,放在外面也卖不了几个钱,但在碎骨场没怎么吃过甜食的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加上是每日限量供应,去得晚了就卖没了。
姜早也挺爱吃的,但没挤上过几次,后来干脆也就放弃了。
没想到商时雨还抢到了这个,她捻起一枚放在嘴里,豆沙的甜与淡淡的麦香混合,咀嚼起来格外醇香。
接连吃了两三块商时雨还未回来,她擦了擦手打算出去寻,谁知一推门却与冲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额头撞上带着凉意的胸膛,姜早还没抬起头,商时雨便整个抱住了她,月纱一样轻盈地白色云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喘气都困难。
她拍了拍商时雨的后背想让他松松手,没想到点滴湿意就落在她的颊边颈侧。
“姜早……你去哪儿了呜呜呜……”
商时雨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叫她的名字,整个身子的重量都肆无忌惮地压在她身上,姜早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都没能把人推开,只能任由他像只八爪鱼般挂在自己身上,艰难地在他逐渐滚烫的胸口呼吸。
这段时间里,只要姜早离开去工作,商时雨每隔最多半个时辰便要感知一次她的气息,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疯狂缺失的安全感,压住心头盘旋的焦虑,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等她。
他明白她一定不喜欢自己太过黏人,他必须要忍住才可以。
但今日过了中午,他照常感知时却忽然无法察觉到她的气息了,错愕地反复试了好几次,但那股独属于她的令他无比心安的温柔气息却仿佛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再也寻不见。
商时雨眼瞳骤缩,一股极端的恐惧摄住了他。
这种被她抛弃的恐惧像利刃般反复穿透他的身体,将他裁割成几千几万片,令他失去了呼吸和动作的全部能力。
感知不到她的存在,感知不到她的分毫气息。
她不在自己身边了。
他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她。
找不到她找不到她找不到她找不到她……
这种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反复折磨他上万次的认知再次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瞬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力卷走他仅存的理智。
他根本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
莲台下,水池里,他日复一日从这些肮脏又恶心的凡人气息之中努力分辨着那一缕清香,如同沙中淘金般,一颗颗,一粒粒,努力分辨,反复濯洗。
他虽然经常哭,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只在极度思念的时候蜷缩在那尊少女模样地等身神像下眷恋睡去。
没关系的,他不来见她,他自会到梦里去寻。
他无比确信,找不到她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身为一位信徒却遗失了自己神明的音讯,他一定是不够格的,不够虔诚,远远不够。
所以神女惩罚,让他受这样枯守神台的酷刑都是他应得的。
最终他的神女也怜悯他了不是吗?
她不但允许他靠近,还用世上最温暖地怀抱那样轻柔地接住了从阵法中坠落的他。
接住了他为她战栗千年的心。
但为什么又要抛弃他呢?
为什么要在他刚刚拥住幸福的时候再次离开?
他脑中刹那划过了一万句疑问,但他已来不及追溯,也无力思考,只剩三个字反复在神魂深处浮现。
不可以。
绝不可以。
商时雨感到自己脑中似有一阵尖锐的声音贯穿响起,眼前阵阵发黑,这世间万物都在瞬间向后退去,胃袋忽然一阵剧烈地激痛收缩,他捂着胸口难以控制地俯身干呕起来。
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眶被瞬间激地猩红。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外间的小桌,“砰”地声音响起,有片刻拉回了他的神志,他踉跄地推门而出,谨慎而熟练地释放着自己的灵力,漫无目的的在凌岳宗中四处寻觅。
她才刚刚消失片刻,可能还没有走远,他不能贸然离开凌岳宗,频繁穿越护山大阵一定会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