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煜吼完这句话，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秘境外，整片峰上的人群被这声吼叫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凌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须弥境了，不是被什么魔物杀死，也不是被机关陷阱耗死，是被这个抱着剑亲来亲去还一脸无辜的人活活气死。

就在他准备再说点什么狠话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喜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变形，红烛在融化，就连眼前的人都开始逐渐变为虚影，空间在崩塌，显出原始竹林。

“裴林友！”凌煜惊骇伸手，想抓住对方，却扑了个空。

裴林友逐渐虚幻的脸猛地睁开，露出一双猩红竖瞳，那竖瞳的主人正将一根尖锐的黑色指爪悬在凌煜眉心正上方，指尖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尖端泛着幽绿色的寒芒，眼看就要刺入他的识海。

凌煜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偏头侧身，那根指爪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在他太阳穴旁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翻身而起，双手结印，法印在身前炸开，将那团黑影轰然震退，黑影撞在身后的竹干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尖叫，重新站稳后，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只魇怪，身形与人相似，通体漆黑如浓墨凝结，四肢修长而扭曲，关节处生着倒刺，背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尾尖分叉，在空中不断甩动。

它的脸是一团模糊的黑雾，但此刻那团黑雾正在缓缓凝聚，凝聚成一张凌煜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只是那桃花眼中再无光彩，泛着空洞而滟滟的光。

它甚至学着裴林友的样子，歪了歪头，用裴林友的声音说，“凌煜，你躲什么？”

凌煜的手在发抖，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他在哪？”

魇怪歪着头，用裴林友的脸朝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在我肚子里呀，你想见他吗？那就杀了我，剖开我的肚子，他就在里面。”

凌煜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知道这是魇怪的伎俩，魇怪以吞噬欲望恐惧为生，以玩弄人心为乐，它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在哪？”凌煜又问了一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魇怪笑得更加灿烂，它伸出手，那只手与裴林友的手一模一样，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然后缓缓指向自己的胸口，五指猛地刺入，竟生生将自己的胸膛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口。

裂口中透出幽幽的紫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其中，玄色劲装，黑发散乱，双目紧闭，像是被困在了某种无形的囚笼里。

凌煜的呼吸停滞了，那个人影是裴林友，他能感觉到眉心那枚印记传来的微弱波动，是真实的，属于裴林友的灵力。

“放他出来，”凌煜的声音如同腊月霜雪。

魇怪摇了摇头，用裴林友的脸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我说了，想救他，除非杀了我。”

凌煜没有再说话，他抬手，金色法印在掌心凝聚，那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璀璨到几乎刺目。

他将全身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法印边缘的空气被扭曲，发出嗡嗡的颤鸣，然后抬手，一掌劈下。

魇怪没有躲，在金色法印即将击中它的那一刻，它脸上那副模仿裴林友的笑容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狰狞的恐惧。

它大概以为凌煜会犹豫，以为这张脸能让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心软，以为这场心理博弈最终会以自己的胜利告终。

但它错了，魇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遂而又转为奸计得逞的诡笑，“在我的地盘，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我倒要让你看看，你真正杀的人是谁！”

餍怪的黑色躯体在金光中寸寸崩裂，从内到外炸开成漫天黑雾，却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为了空气中的斑斑点点。

胸口那道裂口被强行撕开，蜷缩在其中的人影随着魇怪的崩解，无力地向下坠落。

凌煜飞身上前，一把接住了那具坠落的身体，看到的却是裴林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

魇怪还在笑，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缕还未散尽的黑雾中挤出来，它的意识弥漫在这片扭曲的空间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看看你怀里的人，”魇怪的声音甜腻而残忍，用着裴林友的嗓音，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是你亲手杀了他，那一掌，多狠啊，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是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吗？可他还是死在你手里，明明看到是他的脸，你却依旧痛下杀手，你根本没那么爱他，难怪他不信你，难怪他躲着你，厌恶你的接近。”

“住口！”凌煜跪倒在地，裴林友躺在他怀里，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静止的阴影，没有呼吸。

凌煜将手掌贴在他的胸口，将灵力以最温和的方式灌入他的经脉，灵光如潮水般涌入，却像是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在呼唤一个正在下沉的人。

“他还没死，”凌煜说，声音平稳得可怕，“还有救，我能感觉到他，他还在。”

餍怪没有出声阻止，只是说，“那你继续。”

凌煜没有理会它的嘲讽，他持续输送着灵力，用自己的灵力替裴林友温养着每一寸经脉，将那些被魇毒侵蚀过的残余黑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可裴林友的脉搏依旧在减弱，呼吸依旧没有恢复，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凉。

“他快死了，”魇怪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而怜悯，“你知道为什么救不回来吗？因为那一掌是你打的，你是法修第一人凌云仙尊，你全力一击，连魔将都扛不住，何况是他？他当时被困在我体内，毫无防备，你的灵力穿透我的躯壳直接打在他身上——”

“闭嘴！”凌煜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宛如一头茹毛嗜血的怪物。

魇怪乖巧地住了口，竹海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团黑雾缓缓在凌煜面前凝聚，一团混沌的、不断翻涌的黑色烟雾，烟雾中闪烁着无数只猩红的眼睛，每一只都在盯着凌煜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