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入统万时,城门已开。白色城墙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岁月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褪色。城中百姓早已被驱至两侧,黑压压跪了一地,远远望去,像被风压低的草。
拓跋焘不急,骑在马上,步子稳而慢,从城门一路入内。赫连昌与那颜分列他左右稍后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不逾矩,也足以让人看清。
最先有人抬头。
那一眼极快,几乎还未来得及停留,便又压了下去。但这一眼已经够了。人群里有细碎的动静低低地起,又迅速被压住。
“……三殿下。”
“……还有……”
声音断在那里,没有人敢再说下去。
那颜没有去看人群。她只看着前方。可她知道,那些目光并没有离开他们。他们认得赫连昌,也认得她;认得他们曾经是谁,也看得见他们现在站在谁身后。车驾一路入内,直至旧宫之前,宫门仍是旧制,旗号却已更换,白墙之下,一切都显得陌生又熟悉。
未时,城中高台。
人群再度聚拢,层层围在台下。风很大,旗帜在高处猎猎作响。赫连昌立在台前,手中诏书展开“
“赫连定负恩叛命,扰乱关中,残民以逞,其罪当诛。今大军西征,所向惟此。凡有私通、资助、藏匿者——”
他停了一瞬,风声压下去。
“——皆以同罪论。”
台下无声。那种无声,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所有人都在听,连呼吸都压住了。
他这才继续读下去。
“凡城中百姓,免其今岁租赋,流离在外者,听其归附,悉从旧业。”
赦罪,减赋,安民,一条一条落下来。语气仍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线缓和。先前那一层紧绷,在这些字句中慢慢松开。有人低下头,有人伏得更低。
诏书读毕,他合卷,不多言,转身向拓跋焘行礼。
“臣——谢恩。”
这一礼落得干净,不是勉强,也不是试探。台下人群里自是有人看懂了,有一小片人跟着跪了下来,不齐,却已经足够。
那颜站在拓跋焘身后,将这一切看得很清楚。她知道,这一刻之后,有些事情已经不再需要再说第二遍。
拓跋焘没有多言,只抬了抬手。
“平身。”
这两个字,像是将方才的一切都收住了。
傍晚,宫外设棚施粥。锅灶连排,热气在风中翻卷,米香一点点散开。来的人很多,青壮、妇人、老人、小孩,先是远远观望,渐渐有人上前,队伍慢慢排起来。
那颜站在前列,她亲手为每一个排队的百姓盛粥。有人接过碗,低声说了句:“谢公主。”
旁边的魏官几乎是立刻纠正:“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