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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卧榻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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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顶的帷幔仍在晃动,拓跋焘低下头咬住了那颜的肩膀。那颜原本还是不想出声,可他似乎真的用了力,不是玩闹也不是闺阁意趣,而是猛兽明晃晃对猎物的占有。直至那颜吃痛忍不住唤出声,拓跋焘才抬起头,满意地欣赏着自己落下的绯红牙印。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的人才慢慢动了一下,他松开手向后靠去。那颜也随之翻过身来,手肘支在榻上,半撑着身子看他。

灯火压得低,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平躺在那里,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而那颜的轮廓在暗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她看着他,他也没有避她的目光,那点先前未散的沉默,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落下来。

“这些日子,”拓跋焘率先开口,语气有些懒散,“你就没有想朕?”

“陛下日理万机。”听上去恭顺,却半点没有顺着他的意思。

拓跋焘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追究,像是本就不指望她答出什么合意的话。他停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转得很自然:

“近来倒真有一件有趣的事。”

那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拓跋焘也不等她问,径自道:

“赫连定占了长安,遣使上表,想与朕修好。”

那颜知道他又是在试探自己,却也觉得日日提防实在疲惫,再者,她也没太想好此刻怎么回应拓跋焘,便假意揶揄道:

“陛下大晚上来后宫不谈情,难道是来聊公事。”

拓跋焘却没有被她往别处带,“赫连家的事,本就是你的事。”

那颜无奈,“五哥从小不受阿耶喜爱,臣妾与他并不亲近。”这倒也并非完全是逃避,赫连勃勃确实不怎么喜欢赫连定,早早将他外放,那颜与他没见过几面。

拓跋焘冷笑一声,“亲不亲近,也不妨碍左昭仪猜一猜,这求和是真心还是假意吧。”

那颜微微叹了口气,知道今夜逃不过他盘问,只得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形势所致,他也只能如此。”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听懂了话里赫连定只是权宜之计的意思,面上却依旧冷,“你倒替他说话。”

那颜此刻也不畏惧,“对于朝中的事,陛下自有圣断;今日同臣妾说这些,不就是想听臣妾是怎么说的。”

“也是。”许是不满她站在赫连定的角度回答,拓跋焘此时的话语也恶毒起来。“你们赫连家的人都是这样的。昨日称臣,今日翻脸;受人一分,便要还人十分。”

他停了一下,“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起家的。”

这句话把那颜今夜苦苦支撑的体面都撕破了。她瞬间觉得气息翻涌,而拓跋焘还没说完。

“遣使来朝,便算讲和?”他忽然笑了一声。“他以为自己是谁。”

“若是夏国手上还有公主——”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送来两个人,换个名分,便能与朕平起平坐?”

那一瞬,殿中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朕要的东西——”

拓跋焘看向那颜,但又不仅仅是在看那颜。

“自然会自己去拿。”

她明白了,他说的从来不只是赫连定,不是长安;也不是那几句遣使、通好、或是尚未发生的婚事。他在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拿来交换的,也不需要交换。

只要他要,便会来取。

她忽然想起统万。

很早以前,有人提过的一桩婚事。那时她还在统万,那时候阿爷还活着,可那婚约太虚无飘渺,听过便算了。

她想起城破那一日的风,想起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人与事。若那一日没有发生,她会不会也只是换一种方式,被送到这里来?这些年里,魏夏之间,来往不绝,或战或和,总要有人去填那些说不清的空隙。

不必再往下想,她已经知道答案,这就是他要逼她想明白的事。若没有那一场兵败,她或许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换一身衣裳,换一个名分,被送过来。

“赫连定既有长安,陛下若想让他称臣,怕是办不到的。”

半晌,那颜轻轻落下一句。她知道拓跋焘想要什么。这些日子,她在宫中处处和气:说话轻声,行礼周全,不提从前,不提名字,不提那些本来属于谁的地方;那种和气,是可以做出来的。若只是让人活下去,演一演,又有什么难的。

可他不要这个。

如果连“演得过去”都不够,那要到什么地步才算是完?将赫连这个名字彻底忘记吗?这一刻,她甚至想到赫连昌。他在平城这些日子,他的言语、举止、应对,他是真的认命了吗?

这句“办不到”像是在两人间筑起了一道天堑。他们虽同处一道帷帐,却像是隔着鸿沟。那颜甚至已经做好拓跋焘雷霆震怒的准备,而拓跋焘的神色却没怎么变,像是这一路积累下来也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并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了一句:

“他办不到?那你呢?”

他终于不再绕圈子,赫连定克长安的消息杂着西凉旧事萦绕在两人心头多日,终于有人给了机会主动拆解。那颜垂了垂眼,像是想起什么,唇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臣妾性子急。”

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当日统万城破,臣妾连自己要往哪儿去都没想清楚,就敢直冲冲往陛下跟前撞。”

她抬头看他,那一眼不闪不避。

“这样的性子,若真有什么心思,等不了数年。”

这话说得干脆,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坦白的锋利。

拓跋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那一眼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久。像是在分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

过了片刻,拓跋焘终于伸手将那颜拉近了怀里,动作不重,却也没有给她留下退开的余地。

“左昭仪的话,朕记下了。”

他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点力道,既不是安抚,也不是压制,更像是一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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