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陛下依旧来后宫,只是不再往左昭仪那里去。与此的冷清相比,西偏殿却渐渐热了起来。
阿兰起初并未察觉。她本就不愿争这些。陛下偶尔来,她便迎着;不来,她也照旧过自己的日子。直到有一日,内侍来得比往常早些,说陛下晚间还要过来,她才怔了一下。
“还要来?”她下意识问。
那内侍笑道:“是。”
那一刻,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灯火亮起时,殿中一切都安静得很。
拓跋焘来的时候,并没有多说话。坐了一会儿,看她斟茶,看她应对,偶尔问一句无关紧要的事,她便照着答。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阿兰生得柔美,性子也带着点天真的温顺,好似从来听不出他话里有什么试探。拓跋焘看了她一阵,忽然道:
“你倒是省事。”
阿兰愣了一下,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是褒是贬,只低头应道:
“臣妾不敢多事。”
那一夜,他走得也不算晚。阿兰送到廊下,看着人影远去,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殿。
她不敢多想,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与西偏殿的安静不同,骑射场上一直是热闹的。
乌朵这些日子常往那里去。她本就坐不住,宫里的风声再怎么传,她也不愿意困在屋里听人议论。弓、马、风声,反倒让人清醒。
这一日她刚下马,正要去取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的骑射功夫是谁教你的。”
乌朵回头,看见拓跋焘立在不远处。她愣了一下,随即收了弓,行礼。
“陛下。”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方才射中的靶上。
“阿兰说过阿姐曾教你们骑马,射箭也是她教的吗?”
他说得很随意,乌朵便也下意识地毫不拘束地得意:
“怎么可能,我是我阿兄亲自教的。”
她和那颜一样,提到自己亲哥都不加齿序,她说的是赫连昌。
拓跋焘却像没在意,只淡淡道:
“你三哥如今,可用得上这些?”
这一句看似无意,却正好落在她心上。乌朵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他现在人在平城,能如何。”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近日宫中处处流传着赫连定在关中的形势与秃发皇后的旧闻,谁提到母家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偏偏她冲撞了拓跋焘。
“臣妾失言,请陛下降罪。”
乌朵跪下请罪,手还握着弓,呼吸略急促了一点。
拓跋焘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一眼,像是把什么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风从场上掠过去,把靶上的箭尾轻轻带动了一下。等她再抬头时,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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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透。
殿中只留了一盏灯,火光压得极低,隔着帘帐透进来,只够勾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四下静得很,像是连呼吸都被这夜色按住了。
那颜是在半梦之间醒的。
不是因为声音。
是有人贴近了她。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先一步绷紧——不是惊惧,而是某种早已养成的反应。她在统万城外的军营里睡过太多这样的夜,风声、人影、脚步,都会在梦里变成危险。久而久之,连被人靠近,都不需要睁眼去辨。
背后那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与气息,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她侧躺着,整个人被困在这一点距离之内,却连转身都没有去做。
她知道是谁。
这宫里,能这样进来、能这样贴近她的人,从来不需要通报。
那一点清醒,是慢慢浮上来的,连带着一丝极淡的恼意。不是因为被惊醒,而是因为他连“惊醒她”这件事,都不需要给一个理由。
这念头只在心里掠过一瞬,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往外挪,只是让身体重新松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是醒着的。
他也知道她醒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很,只剩灯影轻晃,流苏偶尔擦出一些声响。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在身后,没有留一点空间,仿佛也没有退路,像是这点距离,这种姿态,本来就属于他。
她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这不是试探,也不是情绪,这是权力本身。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闭上眼,只是尽量不出声。在这一点近到无法回避的距离里,与他无声地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