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把灯照到那只油手上,它又惊恐地收缩回去。
活板门底传来躁动的咯咯声,像有一整池千足虫在爬行。
邢星的大脑已经宕机了。
艾莉诺踩在活板门上,她都没来得及阻止。
咔擦。
油润滑透的铁门被一脚跺开了。
邢星感到自己像癫痫一般发着抖,她盯着艾莉诺,那个疯子大大方方地把手电筒往下面照,眯起眼睛。
“殿下,您不来会见一下当年皇室的囚徒—图纳尔德吗?”
……什么?
不安、不怀好意的咯咯声像浪潮一样。
邢星麻木地走过去。
她想起那幅浮雕,上面是泥土,下面是泥土……
中间人的头颅高矮参差,像水波,像……
高矮参差、层层叠叠的油性粘液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双一双,而是七零八落、奇形怪状、圆或不规则,像葡萄一样漂浮在那些油上。
贪婪而饥饿地注视着邢星。
邢星浑身都在发凉,像被撕开皮肤一样凉。
“殿下别抖得太厉害,当心掉下去。”
艾莉诺的提醒,分不清是好意还是恶意。
长方形的牢房,拥挤而恶臭。
皇室把这些人像埋垃圾一样活埋在这里,以为饥饿和疾病,食腐生物会很快把他们消化掉。
咯咯,一股油性液体开始上升,顺着墙壁,朝她们爬行。
它们早就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攀爬泥土墙壁对于黏腻的身体来说,并不困难。
邢星白着脸看它,还没爬到一半,就被另一个拽住,拖了回去。
那一个毫不犹豫地把拖回来的东西塞进一只黑洞。
像是……嘴?
黑暗中,咯咯声变成咀嚼的咯吱声。一旁的怪物顺理成章地捡拾、吮吸掉下来的残渣。
……
胃酸反涌上来,邢星昏天黑地地干呕。
终于撑不住,栽倒下去。
头又磕到了坚硬的东西,艾莉诺及时把那座雕像又移回来,压住活板门,她才没有掉下去。
之后,邢星是凭着本能,死死抱住艾莉诺,任她背着她爬回地面之上。
从旋转书架出去,被艾莉诺放下来。
邢星以为自己的骨头被怪物吃掉了,盯着没有响应的两条腿,瘫坐好久。
不知何时,身上油黑的粘液又剥落干净了。
只留下真正的灰尘和淤泥。
书房里的挂钟,走到午夜12点。
“生日快乐,殿下。虽然其实今天并不是您的生日。”
艾莉诺背对着她,白色长发有些凌乱。
她陪她走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但其实一千年前,人类所谓白头偕老也做不到这样长久的陪伴。
“你真的是她吗?”
邢星问着就哭出来。也许是某种先进科技,用光脑算力模仿某人的思维轨迹,或者是其他东西,不是她的灵魂。
“我可以是她,但您不一定是殿下。”
“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呢?”
“您会明白的。”
艾莉诺也许真的是艾莉诺,毕竟这个世界存在着人类无法解释的超自然。
邢星支撑身体,爬起来。
腿抖得厉害,但她并不害怕。
至少已经不怕了。
活板门和雕塑,对于那些退化、异化的图纳尔德渔民形同虚设;它们早就以各种形式渗透到小岛的每个毛孔,污染所有活物。
依偎着艾莉诺往外走,才发现艾莉诺带她去的地方,是主宅。
廊外的雕像,是赛法罗菲和那些海怪。
“你走错了吗?”邢星问她。
“图纳尔德已经入侵客宅了,他们在那里想用自助餐。我猜您不乐意去打扰他们吧。”
过去了。
活的仆人,屠杀的对象。
记忆顺水推舟涌进邢星的记忆。那夜是一样的。
落地窗的玻璃被打破了,并不是闪电,而是像污浊潮水一样妄图全部渗入的鬼怪。
它们试图从玻璃穿过来。
但是人数相当众多,玻璃全都碎了。
它们已经不需要借闪电遮掩行踪了。
艾莉诺也就这样,死在不可阻挡的浪潮里。
她从不向邢星表忠心。
邢星像没有意识的物体,被艾莉诺牵引着,直到来到东楼餐厅。
汉娜穿着红黑色的祭司服,坐在餐厅最高的桌上,用刀叉切划一块肉排。
肉排烹饪得恰到好处,加了香料和佐料,十分丰盛。
尤里西多站在她身后侍奉。
艾莉诺带着邢星进门时,瞎子郡主没有表现出诧异。
血色不佳的双唇抿着,似乎并不享受这顿厨艺高超的夜宵。
“道尔顿郡主,这个点加餐可是有悖身材管理原则的哦~”艾莉诺向她打招呼。
“殿下,公爵。贵族礼仪需要为神圣事业让路。”
汉娜依旧淡淡的,用敬辞回答。
她没有站起来。
叉着一小块肉,送进嘴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找归属感?”
“族群和母神认同我。”
“哦……可是赛法罗菲这么久都没有真正露面过诶。你说,它会不会死了?一条肥美的灯鱼在众神林立的深海中可是自身难保的。”
邢星惊讶地回头,看艾莉诺一脸坏笑。
……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这个时候就别刺激汉娜了吧……
汉娜瘦骨嶙峋的手,暴怒地紧捏一下刀叉。
克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