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斯今年五十六岁,为珀西家族效力三十多年。
他从公爵的贴身男仆做起,四十二岁被公爵指派给珀西勋爵,担任管家及安全事务负责人,那一年珀西二十一岁,万妮娅只有十一岁。
福克斯算得上是珀西身边的老人。他当然见过珀西清晨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样子,见过他在公众场合发表言论的神情,也见过他处理完事情之后的深夜站在落地窗前喝一小杯威士忌的模样。
不过这些片段,都不如一个场景令他深刻。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参加母亲的葬礼。彼时他还是跟着老公爵的管家,那时公事繁多,恰逢爱妻意外去世,公爵几乎心碎到彻夜难眠。他以为那位少爷在葬礼或许会痛哭流涕,但他的脸甚至非常平静,只是结束之后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也不说话,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福克斯知道,夫人的离世对公爵和勋爵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他从来没有见过珀西身边有女人。
作为一个管家,他觉得年轻的珀西有良好的生活习惯,至少比那帮贵族们做派高贵多了。他洁身自好,身体强健,事业心又重,很快就能接替公爵的身份和地位把家族扛起来。不过,另一个身份,作为珀西的长辈,其实福克斯隐隐有一点担忧。
他担忧过珀西太孤独了。
其实珀西不缺乏社交,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有价值的邀请函上,他的存在从来只会让宴会的规格和等级提升。福克斯所担心的,是在宴会结束之后的事情。
他的个人生活的孤独。
那种感觉,他光是看着就明白,但珀西从来没有说什么。他的公寓冷冷清清,豪华,但是缺少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他曾经和老公爵说过这件事。他当然有自己克制而隐晦的表达方式,作为老派管家,他也是尽职尽责的。
老珀西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么,那些事结束之后,他在做什么?”
“读书,翻些老书,建筑史类的,也有诗歌。”
老珀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报纸翻过一页,“总比看别的东西好。”
他停了一会,又道:“也总比做其他的消遣强。”
福克斯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老公爵心里有数。自己的儿子那么优秀,结果到三十五岁,身边竟然没有一个正式的女伴,也没有一段被媒体捕捉到的恋情,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与任何女性有过超出礼貌的互动。在伦敦上流社会的语境里,这可以被解读为一种自律,但在父亲的眼睛里,它也可能是一种长期沉默的封锁,并且是珀西本人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自我封闭。
因此,当福克斯第一次在火车站空地上看见万妮娅时,他调动了全身上下的警觉来观察。
第一眼,他就注意到那女孩身上披着的珀西的大衣,而后他明显注意到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看样子是正在发烧。令他最讶异的,是珀西看待她、对待她的方式。他揽着她,紧紧地,护着她,生怕她被风刮跑。
福克斯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场面,当然也见过千千万万形形色色的人。他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他拉开劳斯莱斯的后座车门,微微欠身。他看见珀西上车后对她轻轻说:“还好吗?”
福克斯坐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块已经完全变暗的隔断,心里有一句话没有对任何人说。
那就是谢天谢地。
他开始预想万妮娅是哪种人。当然,他预想过很多种,名门闺秀、女演员、某个外交官的女儿。
他的职业经验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来到珀西家族的门前,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和目的。但万妮娅不一样。
她第一次在公寓里和他单独碰面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福克斯先生,早上好,谢谢你送我出门。”
他觉得她是一个内心细腻,且关注他人感受的女孩。
今天早晨,他接到珀西的电话。
“福克斯,今天送她去公司。要走后边的那条路线,避免被跟拍。”
“明白,已经安排好了。”
“还有一件事。”
“先生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