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漾坐在原地，笑容逐渐变得自然，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是要逃避的困难，她握紧拳头等待最后一个问题。

“其实你根本不喜欢你的搭档，你们恋爱只是为了更好地合作，你无数次地想，其实如果当初没有开始就好了，对吧？”

周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去看姜漾的脸，姜漾的微笑凝固，连云万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表演。

她觉得可怕，不追上林何夕的易欢好可怕，在原地胜券在握对着姜漾问出这个问题的易欢更可怕，最可怕的是，几乎化成雕像的姜漾和周西。她努力不去想，她们在摄像机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后期剪辑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原来最可怕的不是问题本身。

最可怕的是，对方的问题出现后自己闪回的回忆，控制不住的犹疑以及无法对恋人解释的情绪。

要说什么话，才可以抹掉这种伤痕？

“你Pass吧。”

周西从姜漾手边慢慢接过那个牌，然后举起来，云万壑努力让自己不露出心痛的表情，周西还在尽力夸张地笑，眼泪已经流到下巴：“我帮你Pass吧，没关系的。”

“那我没问题了，你们要问我吗？”

易欢转过来看向她们，云万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害怕她，云万壑甚至笃定，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冷冰冰的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人疯狂或恐惧的样子。正因为没有情绪，所以能够最好地表演情绪，易欢不需要代入任何人，她只需要模仿。

“不用了。”

易欢从座位上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尖细的声音，她一步一步地上楼，每一声都踩得让人不寒而栗。

云万壑好想放弃这个提问机会，姜漾还坐在位置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西忍着眼泪继续笑，她不敢去看她们的脸，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好虚假，她们正是因为爱得真所以爱得痛，越爱越求真。

她呢？她扮演云星月，她用疾病来欺骗真正在爱的江映，所以她镇定自若，她能够不被打倒。

“我们可以放弃这个提问环节吗？我想要休息一下。”

江映点头了，从座位上离开和工作人员沟通，云万壑坐在镜头前，比对面流泪的人更加心虚，她用力地并着腿不让自己发抖。

她下午感受到的那种恐惧和混乱几乎离开她的身体，她有了新的恐惧和不忍，她原本以为这里只有云星月一个受害者，现在发觉所有人都站在废墟里，只是被掩埋得深浅的不同。

哪怕在镜头面前就是为了费力地去竞争那点流量，云万壑也还是希望她们是真心的，她已经厌倦世界上虚假的一切。她曾经坐在学校免费的心理咨询室里，差点对着老师说出一句，老师你的关心是真的吗？

她忍住了，她不能去怀疑老师的真心，哪怕一秒，无论老师的答案是什么，她也不会停止怀疑。

那是老师的工作，老师坐在她的面前只是为了学校给出的薪水，老师要把她当做病例分析就不能和她成为朋友，老师不能给出界限外的温情，那会让太多的人产生被疯狂爱着的错觉。

周西哭得好漂亮，一点也不影响那张脸，她对着姜漾说：“没关系的，我们在上这个节目之前，不是早就知道会面临这种问题吗？”

云万壑想起她无心地刷到过姜漾的主页，两个人为了能够在节目上更好地假装，甚至请朋友一起模拟过这个桥段。视频里她们也有被问过更多的“商业CP”“为了钱才在一起”“根本是直女来的”，但她们都表现良好，嘻嘻哈哈地相互开着玩笑，也许真的面对面问出这种问题，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澄清。

节目组同意了这个请求，云万壑听着她们上楼时沉重的脚步，站在洗手台边，回过神才发现白菜已经择完了。

“感觉怎么样？需要上去休息一下吗？”

即使走到楼上，躲在房间里，其实也只是和她们离得更近。云万壑不知道她们各自要怎么争吵怎么解释，她只是没来由地感觉到恐惧，她们的感情真实地变成了养料，通过镜头输送到无数饥渴的眼睛里。但她们是自愿地来到这里，她们和观众互利互惠，一些人花费时间金钱精力，另一些人表演真实感情，包括痛苦。

“我没事。”

云万壑拿起另一个白菜撕开，心想，其实云星月逃避的是这一切，不想再被当做养料，不想再接受任何的感情批判，哪怕拥有世俗意义上到达成功的金钱，依然是站在悬崖断桥上摇摇欲坠，

她应该懂得她吗？应该嫉妒她吗？应该庆幸她背离人生道路之后还能拥有新的成功吗？

云万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