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转头去看剩下的那副挽幛,双手接过之后,轻轻丢进火盆中。
洇着墨色的白纸被攒动的火舌点燃,燃烧的热气托着轻如鸿毛的挽纸飘动,上升,而后落定在李怀安的脚下。
“怀安定会继承老师的遗志,不枉大胤牺牲的军民。”他的声音暗哑,却是一字一句稳如钟磬般砸在地上。
李怀安悲痛得几乎站不稳,却感到身后另一侧有人扶住了他,回头一看,是同样一身缟素的樊长蓁。
同是一身素白,她却不似他那般带着孤绝的锋芒,倒像一捧浸了月光的寒玉,静得让人心头发颤。乌发松松挽成低髻,未用半点金翠,仅一支素白珍珠簪斜斜绾住。腕间一只羊脂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撞出细碎的声响,反衬得周遭更静了几分。
她在他身侧跪了下来。蒲团挨着蒲团,隔着一拳的距离。
纸钱烧了一叠又一叠,樊长蓁目光落在火盆里跳动的火焰上,忍不住轻声唤他:“文槛。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贺将军走了,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阿姐她……她没有恶意。她没打过仗,不知道战场上那些事。她只看见你伤得重,怕你去送死。她是为我们好。”
李怀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怪她了?”
“……就算死,我也想去救老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的,哑的,“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我不需要这种好。”
“可你要是死了呢?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樊长蓁微微扬着眉头,眼中是潮涌般的悲恸,话里带着难掩的轻颤,“文槛,你可曾想过我?”
李怀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血痕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蓁娘。难道你要我为了儿女私情,放弃我师父的命?”
儿女私情。
樊长蓁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有让它掉下来。
原来自己在李怀安心中的地位,也只是轻飘飘的儿女私情而已。
“我没有说要你放弃师父的命。我只是不想看你送命。”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又拼起来,“如果你当时在场,我也不会让你去的。你伤成那样,去就是死。”
李怀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和委屈,“所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你也觉得我应该乖乖躺在后方等着别人告诉我仗打完了、师父死了?你也想把我打晕?”
“我没有!”樊长蓁的声音也上来了,带着哭腔,带着气,“我只是不想你死!这也有错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袖口上。
李怀安闭上了嘴。他偏过脸,不再看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着膝头的衣料,骨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樊长蓁跪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像是自嘲一般地勾了勾嘴角,便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花奴扶住她,稳住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素白的衣角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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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冷了,青烟散尽。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天快亮的时候,卓然端着姜汤走进来。
“大人,天快亮了。”卓然把姜汤放在一旁的桌上,看了一眼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叹了口气,“回去歇一歇吧。”
李怀安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夫人呢?”
卓然愣了一下:“夫人昨晚回府了。听花奴说,您从樊娘子那离开之后,夫人和樊娘子大吵了一架……从灵堂离开后,夫人就回房了,没再出来。”
李怀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倒在了她身上。
她本不该承受这一切。
李怀安垂下头,额头抵着供桌的边缘,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皮肤,把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