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笑起来,起哄声、恭喜声混成一片。李怀安牵着她,穿过回廊,穿过花厅,走到新房门口,门楣上贴着大红喜字。
新房内,龙凤喜烛燃得正旺。
樊长蓁坐在床沿上,床铺撒满了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硌得她有些坐不稳,李怀安把她坐的地方理出一块空地,坐在她身侧,傧相递过秤杆,他用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红绸滑落,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她的脸被映得通红,眉眼如画,唇色娇艳。珍珠钗和步摇在发间微微晃动,流苏扫着她的鬓角。他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接过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线连在一起,他递给她一只,自己拿一只。手臂交缠,绕过彼此的臂弯,仰头饮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微热。
“结发——”傧相又唱。
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放进荷包。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仪式结束,傧相和喜娘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新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外头的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远远的。龙凤喜烛发出极轻的噼啪声,烛泪沿着烛身慢慢淌下来,凝成小小的红色山丘。
樊长蓁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李怀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覆在她攥着衣角的手上,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把它们一根一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收紧。
“蓁娘。”
“嗯。”
“夫人。”
“嗯。”
红烛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帐幔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敲一面鼓。他的手覆上来,掌心滚烫,指尖微凉,触到她的脸颊时她轻轻颤了一下,像春天第一滴雨落在初绽的花瓣上。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跳。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覆下来,他吻了她。
起初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后来重了些,带着一种隐忍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温柔。她闭上眼,黑暗里全是他的气息。
衣服滑落的声音很轻,像花瓣从枝头飘下。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肩膀,皮肤是热的,绷得很紧,肌肉的轮廓在指腹下像起伏的山脊。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灼热的,湿的,带着酒气和他独有的气息,一路向下,在她锁骨处停了一下,像一滴雨落进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温柔。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觉得太多了。所有这些,这个夜晚,这间铺满红色的屋子,面前这个人,都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让它们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微微发抖。
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问:“冷吗?”
她摇头,说不出话。他便不再问,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像裹住一件怕碎的瓷器。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皮肉和肋骨,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样快。两个心跳渐渐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后来她忘了是什么时候躺下的。也许是自然而然地,像潮水退去,像叶子落下。帐顶的百子图在烛光里明明灭灭,那些胖娃娃的笑脸模糊成一团温暖的红色。她侧过头,看见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被烛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然后他进来了。
刀慢慢地推进鞘里。
樊长蓁的身体忍不住绷紧,手指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掐出了月牙形的痕迹。
李怀安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急促而粗重。
“是我弄疼你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樊长蓁点头,又摇头。
他便没有再问,只是吻她的眉心、眼睑、鼻梁、唇角和下巴,又轻又密。她的手滑到他的肩胛骨,又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攥着不松手。
李怀安伸出手,把樊长蓁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她捉住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他感觉到那里的跳动,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樊长蓁看见他的睫毛垂着,鼻尖抵着她的皮肤,嘴唇贴在那儿,温热的口腔裹住她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拽着,推着,李怀安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按回褥子里,不让她躲。他的舌尖动了一下,她的腿就软了,膝盖夹不住他的腰,滑下来,又被他的手托住。
他动了一下。
她的牙齿咬住了他的肩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李怀安的手扣着她的腰,五指收紧,指腹陷进她的腰肉里,把樊长蓁固定住。
他退开一点,樊长蓁便忍不住往前迎了一下,他笑了一声,很低,闷在喉咙里,然后收紧了扣在她腰上的手。
李怀安收紧了手臂,把樊长蓁整个人箍在怀里,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纱帐和烛火在晃动,帐顶的百子图也在晃动,只有他抱着她的手臂是稳的。
后来的记忆变得细碎。
樊长蓁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也不记得指甲在他背上留下了多少道痕迹。只记得李怀安的嘴唇一直贴着她的皮肤,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咚咚咚,开始快得像擂鼓,后来慢下来,像潮水涨落。
樊长蓁跟着那潮水起起伏伏,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夕,白天黑夜。
龙凤喜烛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两下,熄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黑暗里。纱帐已经停止了晃动,帐顶的百子图隐没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一场暴雨渐渐收成了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