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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个艳阳天,下人们个个走路带风,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烛火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暖光。
喜字贴满了门窗,连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树干上都贴上了,红纸黑字,墨迹未干。厨下已经烧起了火,蒸笼里冒着白汽,混着肉香和枣泥的甜,飘了满院。
樊长蓁是被樊长玉和花奴一起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蓁娘,该起了。”
樊长蓁迷蒙地睁开眼,看见帐顶新换的红绸,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免有些后悔昨晚竟如此沉不住气,到半夜才睡着,现在还觉得没睡够。
花奴端来热水,她洗了脸,坐在铜镜前。头发散着,垂到腰际,乌沉沉的,像一匹泼了墨的绸缎。
全福夫人来了——这位是安纫兰请来的,一位儿女双全、父母健在的六品孺人,姓周,面容圆润,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看着便是个有福气的。她和李夫人常常在寺庙一同祈福,两人交情不浅。
周夫人接过梳子,蘸了香油,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慢而稳。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樊长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弯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又抚过鬓边最后一支烧蓝点翠的翟钗,镜中人眼波流转,已不复寻常闺阁女儿的青涩模样。
乌黑的长发被梳成繁复的牡丹髻,层层叠叠的发丝间,先铺了一层绒绒的朱红绢花,像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海棠,衬得肤色愈发莹白。
按五品宜人的冠制,发髻正中央缀着三颗南红珠翟,两颗金累丝的珠牡丹开在两侧,五朵半开的珠花零星散落,二十四片翠云纹样嵌在发间,十八片翠牡丹叶衬着花冠的底缘,一套抹金银宝钿花扣在发髻四围,最后在冠侧插上一对抹金银翟钗,翟口衔着细串米珠流苏,垂至肩头,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如碎冰落玉盘。
头顶的主冠不大,金底上錾刻着缠枝莲纹,点缀着南红与松石,两侧的翟钗衔着长串流苏,垂落下来几乎要及腰,走起来时流苏轻摆,金辉与红影交织,晃得人眼晕。
颈间的璎珞项圈也配得恰好,赤金的链条上串着南红、翡翠与米珠,末端坠着五颗水滴形的南红坠子,衬得她颈线纤细如玉,与发饰上的红金蓝三色遥相呼应。
妆毕,她们为她披上嫁衣。先是一件深青色的褙子,软罗轻纱,罩在肩头做底,覆上正红色大袖衫。衣缘与大袖的边缘用石青色的缎面滚边,绣着缠枝莲纹,间杂着点点松石般的石青,与发饰上的色彩浑然一体。
外披的霞帔上,金线绣成的鸳鸯在云霞间展翅交颈,从肩头一路盘旋而下,尾部垂着金坠子,与裙摆上的纹样连成一片,仿佛一对鸳鸯正偎在肩头。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袖口,更衬得她身姿如一株盛放的红牡丹,端庄艳绝。
她扶着花奴的手站起身,发冠上的流苏随着脚步轻晃,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衣上,金辉、红影、石青与松石的光泽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樊长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竟有些认不出来。
外头传来鞭炮声。樊长玉推门进来,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是樊长蓁给她挑的,领口绣着金线缠枝莲。
她一进门就愣住了,盯着妹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又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咧嘴笑了:“好看。爹娘要是看见了,不知得多高兴。”
远处传来唢呐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李府的侍女跑进来,气喘吁吁,“迎亲的队伍到了!”
樊长玉弯下腰,把樊长蓁背了起来。一身婚服使得樊长蓁的重量比平日里多出不少,但她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走得很稳。樊长蓁伏在她背上,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肩窝。
“蓁娘,虽然我知道李大人是个好人,但是,如果你觉得和他一起生活不快活,你就回家,阿姐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明白吗?阿姐杀猪养你一辈子。”
樊长蓁笑道:“知道啦,文槛知晓阿姐有多厉害,怎敢造次?”
门口,花轿已经落了。八抬大轿,红绸帷幔,轿顶饰着金箔凤凰,流苏垂在四角,风一吹,簌簌地响。轿前,李怀安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马上。乌纱帽上插着金花,腰带束得紧紧的,衬得肩宽腰窄。他今日不同往常,眉目间那股温润收敛了几分,多了些英气,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樊长蓁被扶进花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她坐在里头,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手心微微出汗。
轿子抬起来了。
锣鼓开道,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一路炸过去,孩子们追着轿子跑,喊着“新娘子来啦”。街上看热闹的人挤了满道,指指点点,说李太傅的嫡长孙娶亲,排场就是不一样。轿子晃悠悠地走着,樊长蓁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自己坐在轿内,李怀安在轿外,还是初遇,如今他们都成亲了。
李府门口,轿子落了。
“新郎踢轿门——”傧相的声音又高又亮。
李怀安下马,走到轿前,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轿门。轿帘掀开,樊长蓁透过红盖头,看见他站在阳光里,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正朝她伸出手。手很稳,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她把手放进去,他握住,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轻轻一拉,她起身,跨出轿门。旁边有人撒谷豆,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红绸递过来,一人牵一头。她握着这端,他握着那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子和他袍角上绣着的金线云纹。他的步子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不急不缓。
见樊长蓁不敢跨火盆,他便一把抱起樊长蓁,越过了火盆,引得众宾客十分羡慕。
正厅里,李太傅端坐正中,李大人和李夫人在侧。宾客站了满堂,金爷和满仓他们挤在角落里,伸长了脖子看。
“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一拜。天高地厚,山河为证。
“二拜高堂——”
对着李太傅、李大人、李夫人,再拜。李太傅面色依旧端肃,可嘴角微微颤了一下,很轻,没人看见。李夫人已经红了眼眶,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又隔着一拳的距离。红绸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
“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