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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李府
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时,樊长蓁透过帘缝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李府”二字,笔力遒劲,是写了之后用刀刻出来的。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李怀安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借着那股力道踏下马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她抬头,正对上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张着嘴。
“别怕。”李怀安的声音很低,“有我呢。”
她点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太傅李陉已经在正厅等着。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仔细品鉴着。
李怀安领着樊长蓁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祖父。”
樊长蓁跟着行礼,不卑不亢:“李太傅。”
李陉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量了一遍。他放下茶盏,瓷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坐。”
两个人坐下,下人立刻将茶上了,却没有人喝。李怀安先开了口,说的都是好话——樊长蓁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他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一字一句,不敢有半点马虎。
李陉听着,面色不显。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等李怀安说完了,他才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你们住在哪里?”
李怀安微微一怔,答道:“悦来客栈。我与蓁娘婚事未定,住在家中,有失礼数。”
李陉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侍从道:“樊姑娘舟车劳顿,十分辛劳。备车,先送樊姑娘回客栈。”
樊长蓁愣了一下,看向李怀安。
李怀安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喝了口茶,才站起身,向李太傅行了一礼:“多谢太傅。”
樊长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李陉的脸色沉了下来。
“跪下。”
李怀安没有犹豫,撩起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大逆不道!门不当,户不对!你与长公主已有婚约,如今却要娶一个屠户的女儿?!你把李家置于何地?!你把皇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李怀安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祖父,那桩婚约本就是逢场作戏。长公主心中另有所属,孙儿也不过是——”
“住口!”李陉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盖碗滑落,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站起来,走到李怀安面前,俯视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逢场作戏?原来那时你推拒与长公主相看,就是因为这个女子吧?那是陛下亲口许下的婚约!你一纸书信就要退掉,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李家?!”
李怀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孙儿心意已决,愿背负一切的骂名。”
“心意已决?”李陉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孙儿非樊长蓁不娶。而且,孙儿此生只娶她一人。若是祖父执意不肯成全我二人——”李怀安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坚决,“孙儿愿自宫以明志。”
李陉的脸一下子白了,又红了,他的手抬起来,重重地扇了下去。
“啪。”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李怀安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
“你——你——弃家族于不顾,弃祖宗于不顾!”李陉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去祠堂跪着!跪到你清醒,跪到你想明白为止!”
李怀安扯了扯嘴角,缓缓站起来,行了礼,转身便往外走。
见他如此执拗,李陉叹了口气,气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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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
李府的祠堂在后院最深处,门楣上悬着“慎终追远”四字匾额,烛火幽幽地烧着,照亮了牌位上一排排金色的名字。
李怀安跪在正中间,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蒲团,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他没有动过,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弯下分毫。可他的脸色不好,苍白里透着一层灰,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川字。
烛火跳了一下,门口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