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敬元在正厅等着。

樊长蓁第一眼看见这位传说中的将军，微微愣了一下。她以为叱咤风云的武将应当是虎背熊腰、满脸肃杀的模样，可眼前这位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笑起来时眼尾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经了霜的老松。

“来了？”他抬眸看向李怀安，目光带着几分揶揄，“就是这位姑娘，让你连着写了三封函，说是……非娶不可？”

李怀安难得地红了耳尖：“老师。”

贺敬元哈哈大笑，笑声洪亮，转头看向樊长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似乎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了，只剩下一团温和的、长辈看晚辈的笑意。

“贺将军。”樊长蓁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樊长蓁，久仰将军威名。”

贺敬元摆了摆手：“什么威名不威名的，我呀，就是个老头子。”

李怀安把食盒递给樊长蓁，由她把食盒双手递上去：“贺将军，我和文槛昨日在外面逛了一天，想给将军买份见面礼。可是看了许多，都觉得配不上将军。想来想去，便自个儿动手做了些糕点，手艺不精，还请将军不要嫌弃。”

贺敬元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糕点。六块糕点，六种形状，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花了心思。

贺敬元伸手拿起一块兰花纹的，咬了一口。入口绵软，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嚼了两下，又点了点头，最后把整块都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连连夸赞：“好，好，好。好孩子，你有心了。不必这么客气，和文槛一样，叫我老师就好。”

樊长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弯起嘴角：“将——老师喜欢就好。”

贺敬元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抬眸看向李怀安：“你们来做什么，我知道。你在信里说过，要成亲。不过你们应该是在京城成亲吧？为师我要镇守卢城，没办法赶过去，这份贺礼，就先送了。”

他打开桌上的红木盒子。

是一套茶具，青瓷茶壶一只，茶杯四只，釉色温润如玉，壶身上刻着一枝兰草，笔触简练，风骨盎然。樊长蓁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普通的匠人手艺。

“这套茶具跟了我二十年。”贺敬元的手指抚过壶身，目光悠远，“今日就送给你们了。”

“可是将军，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贺敬元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我膝下无子，文槛是我看着长大的，和儿子没什么分别。他如今得到了自己的幸福，我这个做长辈的，哪能没有表示？”

樊长蓁看向李怀安，他点了点头。她便不再推辞，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多谢老师。”

贺敬元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茶端上来，热气袅袅，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小姑娘，可有小字？”

樊长蓁愣了一下：“不曾有。”

贺敬元笑了笑，眼尾的皱纹更深了些：“若是不嫌弃，为师给你取一个？”

“这是晚辈的荣幸。”她微微前倾身子，福了一礼。

贺敬元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周礼》有云，‘以祀天神，以享人鬼，以歆令颐’，令者，善也；颐者，养也。知事明理，吉祥安宁。叫令颐，如何？”

她低声念了一遍，舌尖轻抵上颚。这个名字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看着樊长蓁，目光温和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沉重：“你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可见你爹娘对你用心良苦。你和你娘生得很像，端庄又大气。”

“多谢老师赐字。”她抬眸，眼底有感激，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疑惑，“只是将军……认识我爹娘？可他们只是屠户……”

贺敬元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片刻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和一缕她读不懂的怅然。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和你父亲，是故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樊长蓁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一旁李怀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她偏过头，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劝阻。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贺敬元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笑，没有说话。窗外有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