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顾无言,却无人离开此地。
许久之后,赵萦才开口打破寂静,讲起后来的某一年将会发生的一件事。
越国因新政内乱,田城百姓走投无路就地起义,田城县令被起义军一砖块砸死,就这样,田城被起义军占领。
后来越国各地起义频发,内忧外患夹击,越国死亡加剧。
陆徽仪不再修饰自己,她不死心地讲出心里话:“这时候何苦这样呢,你所守护的百姓不明白你的好意,但你站出来反对阻拦了那么多人的利益,一定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他们会恨不得弄死你我的。其实,大可以沉默,等到这个政策出事之后再落井下石,若没有出事我们就也能从中捞些好处的呀。我们既然重生知晓未来,或许可以想办法减少起义军的出现,想办法让田城县令不死……”
赵萦嘲讽地笑了:“昭阳总算愿意开口说真心话了?”
陆徽仪听见这话,像一个刚探出头摸索外界的乌龟,遇见了不知是敌是友的存在。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就是你最瞧不上的那种人,我两辈子失去的够多了,我就是要又争又抢,什么道德律法都可以抛弃。”
赵萦却并没有因她这样子生气,那方才,在陆徽仪没有展露自我的时候,又为什么反而会生气?他真是个难以理解的人,陆徽仪心想。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若没有了子民,你是王妃还是皇后、皇帝,你要去统领谁?谁来供养你的奢靡生活?”
陆徽仪为自己辩解道:“我就是一个妇人,不小心被拐上梁山做了谋士,这些治国的大道理,什么君臣百姓,和我没有关系,我也没学过。”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
赵萦很有耐心,问她为何不能心怀苍生,体谅千万百姓和曾经的她一样无助。她到底是阁老家的孙女,读过书,即便家道中落,也和贵胄们有血缘联系。若她不小心投胎道一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农户家中,还能寻到前世那样的机会来为自己翻身吗?
她能够使手段往上爬,是因为她天资聪颖、性格要强,也是因为陆家曾经的培养。
“他们苦、他们难,也不是我造成的。”
“刚才你偷看我脸色行事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老天不公?”
陆徽仪被他点破,可还是下意识观察赵萦的脸色,她闭眼,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
“有。我还觉得你和你三皇兄一样难伺候,怒气说来就来。”
“你看,你也会因为他人地位高于你而不忿。可你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我可从没要求你看我的脸色,要求你万事以我为先。”
“你怎么就没有……”
“那你现在一直在反驳我,我可有生气?”
陆徽仪哑口无言,她茫然无措,脑海中一片空白,这么多年构建起的认知仿佛在崩塌。
“是啊,你和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很奇怪的存在。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违心想要奉承你的时候,你会生气;而我说出和你完全相悖的想法时,你却不恼。”
赵萦单手撑起脑袋,他看着她说道:“可能是因为,如果要辨别你话语里的真假要浪费我的脑子,所以我才生气吧。而我从始至终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为什么要气。”
“有时候真想钻你脑袋里看看,你这颗脑袋是不是和常人不同。”
这下换赵萦不语了,他有些哭笑不得。
陆徽仪坐着沉思,良久之后,才慢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自身面对位高者心中惶惶不安,便不远再施压于位低者。”
“人有三六九等,但无高低贵贱,万物同源而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先秦庄子有言,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就像你我之间的分别,有男女之别,生和养的地方不同,这些都是世俗在我们身上叠加的。如果你是广平侯府的男儿,恐怕早就拼搏出一番大事业出来。可哪怕你曾经一无所有,最后也能凭一己之力杀了兴王那鱼肉百姓的货色。”
陆徽仪心里像被游鱼啃咬,有万千蚂蚁途经,密密麻麻的,她听见自己心口跳动的声音,是那样强大有力。
咚,咚,咚——
“你……萦心竟然对我评价这样高。”
赵萦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不太自在地转过头:“你可是我承认过的,这世上唯一和我称得上是对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