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仪心有怒气,神色凛然道:“我们家是有百年基业的书香门第,祖父才名冠绝满京城,皇家看上的是陆家、是祖父。徽娘作为陆家女被赐婚,妙娘姐姐也与吕家长房长子订婚,我们代表的都是陆家,未来婉娘淮娘她们也一样要和京中的贵胄子弟议亲。”
陆徽仪往前走了几步,和许夫人、乔夫人拉开距离:“听两位伯母说得,我还要以为,徽娘能嫁入皇家给陆家添彩,反倒让几位姊妹嫉妒,在背后编排我呢。”
许氏、乔氏立马接话说没有的事,不敢再拿陆徽仪当互相攻讦的借口,她们也就此暂时结束纷争。
陆婉仪喝多了酒,拍桌子打节奏,拉着陆锦淮唱曲,陆贞仪坐在一旁,一张嘴忙个不听,惹得一群小丫头们笑成一团。
陆徽仪离开那几个夫人们的争端,看见除了她以外的姐妹们全都在一起玩笑打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没落。
除夕夜没有再下雪,寇老太太等不了太晚已经先回去休息,陆徽仪看采荷的头也一点一点的就要倒地,打发她回去睡下了。
一直等到过了子时,陆徽仪才和青竹春桃走过湿润的雪地回养心斋。
尽管下人们扫雪扫得勤,可是宿阳此地就是这样,再怎么勤扫,到了夜里,地面上也会结出薄薄的一层冰,光滑得很,主仆三人小心翼翼地结伴同行,树上垂下来长长的冰锥。
陆徽仪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在寂静地夜里幽长。
一个小小的姑娘,怎么会有这样多愁绪?
曾经汲汲营营,只求功名利禄不求心安,想要通过手中权柄得到万人敬仰的目光,尤其是陆家人。
即便嘲讽她来路不光彩的人如过江之鲫,她从没有后悔过。
可是重活一世,知晓自己不是陆家的十二姑娘,她茫然无措,前生一切拼搏好似笑话。真可谓人间富贵如云烟,留不下一点痕迹。
疲惫如冷风卷席过来,带走了全部的温度,剩下一片狼藉。
到底什么能留下痕迹?上天为何给她这样的人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今生,她要追求什么?
她在黑夜里穿行,摸不着前路,身后是跟随她两世的两位女娘。
或许碌碌无为也能一生自得其乐,正月初二,陆徽仪跟着章夫人回章家,她看着平庸却喜乐的章家人,这样想着。
章表舅和表哥上一世一直都在京中干闲职,几次政治变革都没有伤及章家,家里也祖产丰厚生活优渥,一家人关起门来过舒坦日子。
今年因朝中风声紧,年节里各家的走动也不算频繁,除了去章家,陆徽仪也没有再去别的人家拜年,正月里家里倒是来了个远房亲戚,郦家母子俩。
是陆老太爷早先有个妹妹嫁给了潭城郦家,夫妇二人一生无子,就过继了郦家同宗的儿子养老,姑太太和郦表伯在战乱年间都死了,剩郦家伯母拉扯独子郦修哲长大,母子二人日子清贫,逢年过节的都靠陆家接济。
郦家伯娘往常都是年前来,今年本来还写了信说在潭城给夫人小姐们打络子攒了笔钱,年前就不来走亲戚,等年后开春,郦修哲要进京春闱,郦伯娘才一起跟过来。
只是今年年前潭城一场暴雪,潭城受灾严重,大过年的郦家的屋子被压垮,这才不得已起身进京。
正月初三那日郦伯娘先去求见了乔夫人,再被乔夫人引来拜见寇老太太。郦伯娘和乔夫人一般大的年纪,却被生活摧残得白发苍苍,皱纹早早爬上眼角眉梢。
前世这时候,陆徽仪躲在四房没有亲眼见到,初三却在养心斋亲眼看见郦伯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她心惊肉跳。
寇老太太宽慰她,郦修哲少年举子,才华出众,等他考中功名,郦伯娘就熬出头了,在春闱前这段日子,就安心在陆家住下。
前世也是发生了同样的事,虽然郦修哲在春闱时考中进士,但是陆家出事,连累得郦修哲被打发去宿州做县丞。
后来……
已经是建平三十三年的事了,郦修哲与她男未婚女未嫁,郦伯娘打探口风,问她是否愿意嫁过去。
平心而论,这时候的陆徽仪只是个平民女子,高不成低不就的,能嫁郦修哲这样家室简单的郎君已是不易,就连四老爷和已经被扶正的小袁氏都很满意。
可是陆徽仪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她杀了人,她不能连累郦修哲。
而且,她再也不想过这样穷苦的日子了,此生再也不想受人冷眼,她要去最富贵的地方,要接受万人敬仰。
她后来只是失败了而已,好过苟活一生。
郦修哲进府后去见了老太爷,没有进内宅,故而陆徽仪还没有见到过他,不然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今生一无所知的他。
外头天寒地冻的,她正跟着寇老太太在屋里烧火看书,寇嬷嬷进屋道:
“老夫人,徽姑娘,大太太三太太在议事厅处理事务,不知怎么的吵起来了。”
议事厅是陆家夫人在后院管事的地方。
“大过年的,又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