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孤鸿驿站的木窗棱不再因狂风而嘶哑惨叫。
昨夜肆虐的黄沙在驿道上铺了厚厚一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寂的姜黄色。天边刚翻出抹鱼肚白,几点残星还没来得及隐去,空气里尽是土腥味和宿雨后的冷冽。
黎曦在一阵规律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中醒来。
那是一点红在二楼的走廊里试剑。
长而窄的薄剑自鲨鱼皮鞘中滑出,发出的“嘶嘶”声像是某种正欲择人而噬的毒蛇,冷彻骨髓。
黎曦缩在厚重的深紫色贡缎大氅下,那一头海藻般的乌发在枕席间铺散,衬得她睡眼惺忪的脸庞透着股子惊心动魄的白腻。
楚留香侧卧在她身边,单手支额,那件宝蓝色的稠衫领口微敞。
他的气息很静,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古水,唯有那双凝注在黎曦脸上的眼睛,带着极度粘稠的、如春蚕吐丝般的宠溺。修长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黎曦的一缕发尖。
“醒了?”楚留香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黎曦轻轻哼了一声,腰肢像没骨头似的往下塌了塌。昨夜被杀手推拿过的身体还残留着一股子散不去的热意。
屋外的剑声骤停。
房门被推开,一点红挟着一身关外特有的清冷晨雾走进来。
他那张冷硬的、刀削斧凿般的脸上还沾着几颗未干的水珠,死灰色的狼眸扫过榻上纠缠如并蒂莲的两人,眼底掠过一抹晦暗,却极其自然地走到了窗边,将那有些松动的插销重新扣死。
“风停了,半刻钟后出发。”一点红的声音还是那样冷硬。
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黎曦。海棠红的罗裙早已被昨夜的胡闹弄得折痕遍布,黎曦仰起头,眼波流转间那一抹如春水般的媚色,让这位杀人如麻的剑客喉咙一阵发紧。
黎曦坐起身,那一身鹅黄色软缎中单滑下半个肩头。
她赤着足,在那粗糙的草席上踩了踩,仿佛在试探昨夜的痛意消了没。一点红已经熟稔地蹲下身,从床底下捞出那双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绣花鞋。
“冷,抬脚。”一点红的话依旧没甚温度,可托着黎曦足跟的手掌却滚烫得像火。
楚留香在一旁穿靴,眼神在两人交叠的手足间停驻了片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红兄这伺候人的本事,真是精进神速。只是咱们家曦儿脚娇,那鞋底若是不垫层厚丝帕,恐怕进长安前她又要喊疼。”
一点红默不作声,却见他动作熟练地从袖口里翻出一方雪白的丝帕。
那帕子被他折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地铺进鞋底。黎曦斜睨着他那冷冰冰的侧脸,忽然坏心地用脚勾了勾他的掌心,一点红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如石块般隆起,死灰色的眸子抬起,死死地盯住了她。
她是故意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女孩子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走了。”一点红利落地为她穿好鞋,起身时顺手捞起那件深紫色的贡缎大氅。
他没有递给黎曦,而是展开,用一种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困死在怀中的姿态,慢条斯理地为她扣好每一个压金线的扣子。他的手很大,指尖擦过黎曦的下颌,激起一阵由于触觉而产生的微弱颤栗。
楚留香已率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驿站一楼空空荡荡,几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脚夫还没醒。空气里浮动着劣质烟草与隔夜剩菜的味道。楚留香在前,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腰间的玉佩,每一步都踏得像在自家的后花园般闲适。
一点红则侧身挡在黎曦这一侧,右手虎口始终虚握在剑柄上。
他的目光像两柄冷翠的刀,在路过那几个呼吸粗重的脚夫时,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体。黎曦抓着他坚硬的小臂,能感受到那黑衣下紧绷的张力。
马车已停在驿站门口。
马匹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楚留香掀开车帘,内里已经布置得如同一方小小的温柔乡:厚实的波斯地毯,温在小泥炉上的参茶,还有几个绣着合欢花的软枕。
“曦儿,上车。关中的路虽平,但风燥,多喝些水润润。”楚留香扶着她的腰,微微一用力,便将那轻如羽毛的少女送进了车厢。
一点红沉默着抓起缰绳。
车轮碾过积沙,发出低沉的呻吟。
黎曦斜靠在软枕上,楚留香在她对面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