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此时正蹲踞在阳光最盛处。
他正在通过一种极其古老且有效的律动——拉伸,来平复经络。
猫的每一条的筋肉都在黑皮下微微震颤,试图排遣掉折叠了一夜而产生的酸胀感。那截长长的黑色尾巴,在阳光下不安地摆动,偶尔重重地拍击地砖,发出一两声沉闷的脆响。像极了健身房第二天浑身酸痛的人在做拉伸时发出的呻吟。
关节尚好,左后腿却因昨夜的重压而有些滞涩。
竟然被一个女人压得险些经络受阻,猫的脸面,当真教她丢尽了。
下一次,她若再敢如此撒泼……猫定要将她……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凶光一闪而逝,却在看向客厅那个忙碌的背影时,诡异地化作了一抹带着疑惑的凝重。
黎曦已经换下了那件危险的真丝睡裙。
她此时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纯棉大T恤,露出一双线条匀称、白皙的长腿。女孩子在木地板上轻快地弹跳,像是在律动着某种名为“快乐”的节奏。
厨房里传来了有节奏的刀刃撞击声。
那是黎曦为了补偿猫猫给她当了一晚上的麻花,所以在处理今天的大餐——猫如果知道“麻花”这个比喻,大概会当场翻脸。
她站在洗菜池旁,那头如瀑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松石绿发圈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
女孩子的五官由于专注而显得格外生动,那双略带笑意的杏眼微垂,睫毛纤长且浓密,如同一排精致的小扇子。清晨的阳光斜打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她柔和的外廓。
“宝贝,别在那儿凹造型了,过来看看这是什么?”黎曦的声音清脆地跃过拉门。
一点红原本假意闭目养神,此时由于听到了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称呼,耳朵不由自主地向后一别。
简直是胡闹。
谁是她的宝贝。
那种软骨头才会被叫作宝贝。
尽管内心极其抗拒,但他那极其灵敏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甚至透着一丝血腥甜味的肉香。
那是极其新鲜的高蛋白食材在空气中游走的信息——猫的专业素养告诉他,这玩意儿值得放下身段去看一眼。
他站起身,步态恢复了那种冷峻而稳健的节奏。
黎曦面前的地板上摆着两个精美的陶瓷碗。
左边的碗里,是切成均匀小块的鸡胸肉,中间混合着几片鲜嫩多汁的牛里脊。肉质的纹理清晰可见,被黎曦用温水精准地焯过,保留了最原始的嚼劲和营养。
而右边的碗里,则是一份刚启封的、极度昂贵的黑金罐头。深褐色的肉泥堆叠在一起,上面浇了一层亮晶晶的鱼油,散发出一种足以征服任何顶级猎食者的诱人气味。
猫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这两碗东西的价值,得出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结论:这大概够她吃三天的沙拉。
“喏,这是谢礼。”黎曦伸出手指,大着胆子戳了戳一点红挺直的背脊,“谢谢你昨晚那么护着我,我的大英雄。”
一点红盯着那碗肉,死灰色的眼睛里罕见地划过一丝愕然。
这些……是给猫的?
她平日里只吃些没滋味的沙拉(其实还有火鸡面、小蛋糕、奶茶和炸鸡......),竟然舍得为猫寻来这等重货?
猫没有立即低头,而是抬头看向黎曦。
黎曦正半跪在地上,她那充满热切与期待的目光,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
“吃吧,小红。开一个罐头可是要不少钱的呢,我今天接了个大活儿,咱们一起庆祝。”
一点红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并不是那种会被食物收买的猫。在流浪的那些年里,为了活命,他吃过带着泥沙的死耗子,也啃过垃圾桶里发霉的骨头。
他做杀手的时候比任何猫都狠,吃东西的时候自然也比任何猫都冷。
但他却在那双杏眼的注视下,缓缓低下了他那颗从不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猫伸出舌尖,轻轻卷起一块牛里脊。
随着第一口肉下肚,那种久违的饥饿感与这一夜消耗的体能开始迅速对接。他进食的速度极快,却绝不显得狼藉,每一下咀嚼都充满了某种利落的力感。
黎曦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她甚至大着胆子,趁他专注于罐头时,把手覆在了他那蓬松而高傲的头顶上,轻轻顺着毛发抚摸。
“真乖。乖宝宝,吃得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一点红的身体猛地僵住。
乖宝宝。
又来了。
这种腻死猫的称呼,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若是换了旁人敢在猫进食时如此近身且口出狂言……
猫原本想发出一声威慑性的低吼,但在感受到那只温软、细腻、甚至由于切肉而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指尖划过耳后时,一股极其诡异且让猫感到惊惧的酥麻感,顺着脊髓瞬间炸开。
那是猫从未体验过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溃败。
猫喉咙里下意识地滚动出了一声低促的、甚至可以被称作“呼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