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主卧室里静谧得能听见墙角加湿器喷出的细小水雾声——那个加湿器正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给一位顶级杀手的潜伏环境增加湿度系数。
一点红本该是醒着的。
作为顶尖的杀手,他的感知力在黑暗中会成倍放大。空气中细微的浮尘、窗外梧桐叶落地的震颤,这些信息本该在他脑海中建立起一道绝对的安全防线。
可在此时,他的“防线”内,那个柔软得像是一团棉花的生物,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度。
黎曦的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的一撮长毛,呼吸轻浅得像是羽毛划过水面。
这就是“人”的体温么。
像是非要把一切冷硬的铁石都融化掉。
太不专业。
这样近的距离,若是仇家,猫早已死了千百次。
但她不是仇家,她是个睡着觉还薅猫毛的人类,这比仇家更难对付。
一点红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张开。
即便是在最安稳的环境里,猫也无法真正放下戒备。他那结实的长尾巴紧贴在蓝色的丝绸被面上,感受着黎曦腿部传来的微动。
突然,黎曦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嘤咛。
她开始翻身。原本只是虚虚环抱的一只手,随着她整个身体的倾斜,猛地往一点红这边压了过来。
一点红感觉到了一座“山”正在崩塌,这是一座带着体温和百合花香气的山。
就在那一瞬间,黎曦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在了这只黑猫身上。她的锁骨正好顶在一点红的胸腔位置,纤细的长腿顺势横跨,将他的后驱牢牢锁死在被褥里。
这种动作,在格斗中叫作“十字固”,是致死的前奏。
一点红原本蜷缩的身体骤然弹开,隐藏在肉垫深处的五根利爪,像是一排排蓄势待发的冷兵器,瞬间“呛”地一声探出,尖端已经抵住了那层珍珠灰的真丝。
只要猫向前一推,只要猫按照杀手的本能做出反击。
抓痕会撕裂真丝,也会撕裂那层细嫩的皮肤。在这个毫无防备的深夜,他能轻易让这间温馨的卧室变成血色弥漫的刑场。
杀气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那对死灰色的眼睛锁定在黎曦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黎曦此时正闭着眼,眉头因为这个压迫的姿势而微微蹙起。她那挺直而小巧的鼻梁就在他鼻尖几厘米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胡须上,像一台小型的、持续的、不讲道理的暖气。
她的皮肤在微弱的月光下透着一种健康的象牙白,鼻翼侧有一颗细微的红疹,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凡尘的烟火气。
那是猫从未近距离观察过的生动。
一点红那已经探出一半的爪尖,在触碰到那层脆弱的皮肤前,诡异地停住了。
他感受到了黎曦手臂上的颤抖,那是梦魇。即便在睡梦里,她似乎也在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所以她压得更紧了,恨不得将整只猫都塞进她的怀抱里,所以猫感觉自己的肋骨正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她怕猫走。
可笑。堂堂中原第一快爪,竟因一个女子的噩梦而收爪。
……但猫已欠了她一条命,还欠了一次洗礼。(那种被按在盆里搓来搓去的洗礼)
他硬生生地将那些代表死亡的利爪收回了肉垫。
为了不让自己的肋骨被黎曦压断,也为了不让她在翻身时因为没抓稳而惊醒,一点红做出了这辈子最违背杀手力学、也最屈辱的一个动作。
他顺着黎曦的身形曲线,将原本挺拔的脊椎扭转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
他的上半身向左侧翻转,以便避开她沉重的心口;下半身则向右后方支点,像是一根横在沼泽里的枯木,稳稳地托住了黎曦那由于睡裙太丝滑而不断下滑的脊背。
简单来说,他把自己拧成了一根猫形麻花。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体能的姿势。每一根猫科动物的肌肉都在进行高强度的静力支撑,紧绷的程度胜过他在雨夜房梁上潜伏三个昼夜。
黎曦睡得更沉了。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种温热且带有硬度的支撑物,让她在梦境中找到了栖息点。
猫感觉自己的头顶被一个下巴抵着,像是一把钝刀架在脖子上——不是要杀他,是要靠着他睡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同时也比杀了他更让他动弹不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凌晨三点。
一点红的右后腿开始出现细微的痉挛。
那是他在流浪时留下的旧伤,在长期保持这种极高强度的扭曲姿势下,积郁的暗伤开始在肌肉深处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