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金灿灿的油菜花开得肆意张扬,绵延直到天际。空气里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混着湿润的水汽,从马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但这马车里坐着的,却不是什么寻常夫妻。
给他们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车后也远远缀着另一个汉子,行踪隐蔽得像是空气。
一点红坐在黎曦身侧,一身黑衣将他结实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身裹得轮廓分明。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枪,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角眉梢那股子常年不化的冰霜,已比从前淡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风雨中独行的杀手了,只因出鞘的剑,有了归处。
黎曦趴在他腿上,看着窗外的油菜花田,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这朵花开得真大,你看,比方才那朵大多了。”
“快看快看,那边有个湖,好亮。”
一点红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又密又长,鼻尖小巧挺翘,一张嘴从上车就没停过,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眼神亮得像是撒了一把碎星子。
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子趴在自己腿上,像只慵懒又粘人的猫。那只猫的爪子正在一下一下拨弄他衣袖上的布料。
杀手腰腹间的肌肉,忽然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美人脸颊旁散落的碎发,把那一缕不安分的乌丝别到她的耳后。
黎曦仰起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比窗外所有的景色加起来,还要明媚。
马车便在这样一路看不完的景致和她说不完的话中,驶进了一座颇为热闹的城镇。
街道两旁酒楼商铺鳞次栉比,空气中混杂着酒肉的香气。一点红正要吩咐驾车的暗卫找一家最好的酒楼落脚,目光却忽然被街角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人相貌英俊,眉目之间明朗潇洒,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微笑。像江南三四月的春风一样,令人感到暖和、舒服、却又让人摸不准他的来意。
一点红的目光便凝在了那人身上,他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几步走到那人面前。
“楚留香。”
此人正是名满天下的盗帅,楚留香。
楚留香的表情立刻变得更轻松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高兴。他伸出手用力在一点红的手臂上拍了两下。
“红兄!竟然是你!”楚留香的声音洪亮又充满了笑意,“我们这几年不见,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一点红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可以称之为开朗的神色。
“晚些时候,一起喝一杯?”
楚留香很是高兴。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乐事,更何况是和这个很是让他很敬重的老朋友。
他张口便想答应,但随即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白皙的玉手掀开,露出了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黎曦探出了头。
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黎曦:“…………”
楚留香:“…………”
黎曦在一瞬间的尴尬后,表情立刻恢复如常,变得端庄、温婉、无害,就像任何一个初次见到丈夫朋友的贤良妻子。
楚留香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那停滞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被他化为无形。他脸上依然挂着那温和迷人的微笑,只是心里却已明白了什么。
楚留香毕竟是楚留香,只要他想演戏,便是谁也识不破的。
“红兄,”他笑眯眯地道,“这位是?”
一点红正要开口,黎曦便下来了。
她笑得从容得体,朝楚留香微微颔首:“妾身姓黎。久闻楚香帅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这番话端庄得无可挑剔,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位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楚留香立刻拱手,礼数周全,嘴上说着“嫂夫人客气”、“在下不过薄名何足挂齿”………
浪子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位大小姐也不打算提起太湖那桩旧事了。甚好,甚好,他这个人最怕麻烦,尤其是女人的麻烦。
一点红不知道这两个人心里想什么,他只是觉得很愉快。他在世上只有楚留香这一个朋友,而如今好友与爱人都在身边,这种圆满的感觉,对他来说陌生得很,却也舒心得很。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看了黎曦一眼,心里感叹自己和一点红真是患难……不对,是风流见真情,又有些好奇一点红这个冷面杀手平日里是怎么和这位……嫂夫人相处的。
几个人就近找了一家最气派的酒楼,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小二殷勤地摆上了菜,又提来一壶据说是三十年陈酿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