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被阳光唤醒了。
这件事本就不正常,只因他是杀手,杀手不会被阳光唤醒。
杀手的身体经过了长年累月的淬炼,在预定的时辰自然会醒来,比日晷还要精准,不早一刻,不晚一刻,而且在醒来的瞬间清醒,第一个动作就是摸向枕边的剑。
可今天一点红的意识却像是被浸泡在一池温水里一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杀手的脑子很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残痕。
一点红霍然睁开眼。
天花板的木纹映入视野,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射进来,在榻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日头已升到了屋顶以上,辰时末了,他睡到了辰时末。
杀手从来没有睡到过辰时末,即使是在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时候,他也会在寅时自行醒来,这乃是十几年杀手生涯刻进他骨子里的本能。
可昨夜他不但睡得好似死了一般的沉,还睡到了辰时末。
一点红沉着脸,缓缓地坐起身来。
杀手在回忆昨夜发生的事情——黎曦说她累了,要直接睡觉。他觉得不对劲,但配合着装睡。
然后……无色、无味、无形的,好似雾一样的东西,它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了他,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到了一个他无法抗拒的深度。
一点红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感觉到了黎曦从他怀中抽离。而他,一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都精神百倍的杀手,被彻底迷倒了。
杀手坐在榻上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在整理信息。
杀手不会被情绪左右,他只会冷静地、条理分明地将所有的线索摆在一起,逐一审视。
线索一:黎曦的步伐无声无息,不是轻功,是本能。
线索二:她睡觉时会无意识发出嘶嘶声。
线索三:她的体温随时辰变化,夜晚偏低,白天偏高。
线索四:她在后山赤手空拳扑倒一头母鹿,茹毛饮血。
线索五:她的背脊上有一处皮肤触感异常好似鳞片。
线索六:昨夜她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手段将他放倒。
一点红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世外高人?或是隐世门派的传人?
杀手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可所有的解释都不够完美,都无法同时涵盖这六条线索。
一点红日日与黎曦厮混,她的身子都已被他吃透,她绝无半分会武功的痕迹。可………一个不会武功的、可爱的女孩子能赤手空拳扑倒一头鹿?
以及,什么样的人皮肤下面藏着鳞片一样的东西?什么样的人睡觉时会发出嘶嘶声?什么样的人能用无色无味无形的手段放倒天下第一杀手………
一点红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词,但随即就被他立刻否定。
太荒唐了,那不过是文人杜撰出来的、话本子里的东西。
黎曦在他身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边,她一条腿伸在外面,一只手垂在榻边,整个人摊成了一个"大"字。
她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几缕发丝贴在她的嘴角和鼻尖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姑娘的嘴微微张着,在说梦话。
"……哈哈……"
一点红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小帅哥……"
一点红的眉头动了一下。
"……给我摸摸……"
一点红:"…………"
黎曦睡得非常放松,放松到了一种几乎没有防备的程度。她的面庞在阳光下白净透亮,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得意的笑容,好似正在做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梦。
小帅哥给我摸摸!
杀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不知道她梦里的"小帅哥"是谁,他也不打算追问。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好似有很多话想说,又好似一个字都不想说。
一点红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把"小帅哥"这件事放到一边,先解决更重要的问题。
他的目光在黎曦身上缓缓扫过,从她的面庞扫到她的脖颈,又从脖颈扫到她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那些异常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无法接受的、荒唐的方向,可他又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黎曦又动了,她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了侧卧,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面朝着一点红的方向。她的长发铺散在枕上,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小巧的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嘻嘻……"
她在笑,她不知做了什么梦,笑得开心极了,嘴角翘得很高,脸颊上隐约能看到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点红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只因杀手看到,从黎曦微张的嘴唇之间,缓缓地、慢悠悠地探出了一条蛇信子。
一条分叉的蛇信子。
这条蛇信子从美人嘴里伸出来,在空气中自然、轻柔地抖了两下,好似一条蛇在本能地感知着周围的温度和气息。
蛇信子缩了回去。
蛇信子又伸了出来。
嘶嘶。
一点红的目光凝注着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