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客栈的天字三号房里,白玉堂睡得正沉。他乃习武之人,作息规律,亥时入睡,寅时即起。此刻子时刚过,正值深眠之际。
侠客的刀放在身边,他的手搭在刀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月光照在白玉堂的面庞上。
他睡着的时候,那种白日里张扬得近乎嚣张的锐气收敛了不少,五官显得柔和了一些,眉头也舒展着,看起来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窗外忽然飘进来了一层极薄极淡的雾气。
那雾气无色无味,轻柔得好似月光凝结成了一层纱,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在房间里慢慢弥散开。
侠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
可那雾气来得太轻太柔了,它并没有触发他面对危险时的警觉,反而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意识,让他滑入到了一种深沉的、似醒非醒的状态。
侠客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睛能动,他的耳朵能听,他的脑子也还在转,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想抬手去摸刀,手指却只是微微颤了颤,始终握不住刀柄。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含混的声音。
怎么回事?!
侠客的心跳加速了,可他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就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绑住了四肢,意识清醒,□□却被完全封锁。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银白,一个人影站在窗台上。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从窗台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只穿着一件薄衫,腰肢纤细,娇美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温婉端庄,眉目如画,嘴角含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白玉堂不认识她,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危险。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幽幽的冷光,好似……好似一条美女蛇。
女人朝他走过来,步伐极轻,好似脚底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层水。她每走一步,那件白色的薄衫就在月光下微微飘荡,好似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幽灵。
白玉堂想握住刀跳起来挣扎,可那层无形的束缚太强了,他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榻前。
女人低下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弯,随即她的下半身变了。她原本纤细修长的双腿,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长的、覆满了鳞片的蛇尾。
那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泽,好似初冬时节河面上的薄冰。蛇尾从她的腰际往下延伸,足有一丈多长,蜿蜒在地面上,好似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白玉堂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杀人不眨眼的恶贼,满地的尸骸,刀光剑影中飞溅的鲜血………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一条活生生的、美艳绝伦的蛇妖!
————
黎曦看着白玉堂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俊脸,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尖叫。
好好玩!
美人的蛇尾缓缓地卷上了床榻,白色的鳞片摩擦着锦被的布料,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那条蛇尾极其灵活,好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缠上了侠客的身体。那触感就像是用一条冰凉的、光滑的丝绸将他整个人从腰往下缠了个严严实实。
白玉堂拼尽全力,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是什么……东西……"
侠客的声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
美人冲他笑了笑,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又将蛇尾收紧了一圈。
白玉堂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那种被冰冷的鳞片紧紧缠裹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妖……妖孽!"他咬着牙,又挤出两个字。
"嘶——"
美人并不理他,她吐出了信子。一条冰凉的蛇信从她口中探出来,在空气中轻轻地抖动了两下。
侠客死死地盯着她,他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黎曦在心里快乐地翻了个跟头。
哈哈哈哈哈!
她从来没见过白玉堂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这个张扬得好似整条街都是他的、桀骜得好似整个天下都装不下他的俊俏郎君,此刻被一条美女蛇缠得动弹不得,脸色煞白,瞳孔缩成针尖,浑身紧绷得都在发抖!
可他的眼神还是不服。
即使在这种境地下,侠客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不屈而又愤怒的、几乎要把她烧穿的火焰。
黎曦越发觉得好玩了。
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白玉堂的鼻尖。侠客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想偏头,可他的身体已经被蛇尾缠得死死的,连偏头的幅度都极其有限。
美人的手指滑到了他的面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蛇类特有的触感。
嗯,手感不错。
黎曦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这个男人线条利落,骨骼分明,是武人那种充满了爆发力的身材。
白玉堂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妖孽……放开五爷……"
美人的蛇尾又紧了半分,她趴在他面前,用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盯着他看。她的嘴角翘着,露出了两颗尖尖的獠牙。
侠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
砰!
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了,木门几乎是被劈成了两半,碎木屑飞溅,门框都在嘎吱作响。
展昭厉喝一声,提着巨阙剑冲了进来!
他刚才在隔壁房间隐隐感觉不对,白玉堂那间屋子传来了动静,虽然微弱,但展昭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跳了起来。
南侠一脚踹开白玉堂的房门,只见月光下,一个女人坐在白玉堂的榻上。
她的上半身是一个身段妖娆的女人,长发如瀑………可她的下半身是却是一条蛇尾!
一条银白色的、覆满了鳞片的蛇尾。这条尾巴将平日里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锦毛鼠从腰往下缠得严严实实。
展昭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可他却没有丝毫迟疑。即使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的身体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巨阙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展开,直刺那蛇妖的咽喉!
南侠的剑极快,快到几乎在出鞘的瞬间就已经到了蛇妖的面前。
可蛇妖更快。
她银白色的蛇尾猛地一甩,好似一根凌厉的鞭子,从侧面抽向了南侠的手腕。
展昭急忙变招,收剑格挡,可蛇尾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那一甩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两步,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凡人如何能对抗妖物?
展昭咬牙再刺,那条蛇尾却已经卷了上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缠上了他的手臂,然后是他的腰,然后是他的双腿……几息之间,南侠就已经被那条蛇尾捆了个结实。
巨阙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展昭的脊背下意识猛地绷直,腰胯奋力挣动,方才挥剑破围的锐气还凝在眉眼,双目圆睁怒视蛇妖。
南侠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没有半分求饶示弱!
可蛇妖的力量不是凡人能抗衡的,这截蛇尾冰冷而光滑,贴着他的皮肤,力度不会勒断他的骨头,但也绝不可能让他挣脱。
展昭被蛇尾捆束着,从门口一路拖到了榻边。南侠原本是愤怒的,不甘的,可在他看清那蛇妖面容的瞬间,他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到了最大,嘴唇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张脸……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那张脸?
柳青青………那是柳青青的脸。
他曾经对她一见倾心,他红着脸请她喝茶,克制地保持三步距离,他为她精挑细选了一根簪子………可她最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不告而别。
那张展昭每晚都会梦到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
展昭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青……青青……"
黎曦听到这两个字,差点笑出声来!他还在叫她青青,那两个月的感情,她早就忘到天边去了,展昭居然还记得。
她看着展昭脸上那痛苦、不可置信、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的表情……
她几乎要于心不忍了。
………但也只是几乎。
妖就是妖,妖天生就爱看人类的悲欢离合,天生就爱看他们的爱恨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