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客栈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走廊里渐渐沉入了黑暗。
黎曦坐在榻边上,正在拆自己的头发。
一点红正坐在桌边擦剑,他擦得很仔细,布巾沿着剑身来回拭过,动作缓慢而专注。剑锋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青光。
他今晚好像格外安静。
黎曦将头发拆散了,一边梳一边想:一点红今晚……会不会想要她?
通常情况下,他们每晚都会闹上好一会的。
一点红虽然不是什么风流浪子,可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又和自己的女人感情正浓,夜里自然少不了那些事情。
但今晚黎曦不想做,她今晚有大事要办。
而且每次做完之后黎曦就只能哭哭啼啼地窝在自己男人怀里了………而她的男人会紧紧的搂着她,好似生怕她跑了一样。
到那时候,她想溜都溜不掉。
黎曦放下木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啊——"地打了个哈欠,打得极其之夸张,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我好累……"美人揉着眼睛嘟囔道,"今天逛了一整天,腿都软了……"
杀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美人正用力地揉着眼睛,一副困得不行了的模样。
杀手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今天看她一整天都精力充沛,东跑西跑,上蹿下跳。跟那些小动物玩的时候更是活力十足得好似一头野牛,怎么一到晚上就忽然累了?
杀手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把剑搁在床边,淡淡道:"那就睡吧。"
黎曦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飞快地钻进了被窝。她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躺着,面朝一点红的方向,眯着眼睛看他。
一点红也顺势吹灭了蜡烛,脱了外衣,上了榻。他躺在她身边,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
美人乖乖地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点红闭着眼睛,呼吸匀长。可他没有睡,他在想黎曦今天不太对劲。
她说累了想直接睡觉,这本身就不正常。这女人精力好得不像话,白天能逛一整天,紧接着晚上还能折腾他折腾到半夜。
黎曦什么时候因为逛了一天就累了?更何况她的呼吸不对,她在装睡。
一点红是什么人?
他是天下第一杀手,分辨真睡还是假睡,可是他的看家本事。
黎曦的呼吸虽然已经刻意放慢了,可频率和深度都不太对。真正入睡的人,呼吸会自然地变深变慢,可她的呼吸是刻意控制出来的。
她在等什么。
一点红心里很清楚,她今晚又要出去,就像上次半夜去后山猎鹿一样。
所以一点红也装睡了。
杀手闭着眼睛,呼吸匀长,心跳平稳,整个人放松得好似真的已经沉入了梦乡。
过了好一会,杀手没有等到黎曦的动作。他等到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好似有什么极其轻柔的、带着微凉湿意的东西,从他的鼻腔里渗了进来,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走。
一点红的第一反应是毒。
杀手对毒物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他至少能分辨出十几种毒药的味道和作用方式。可这东西没有任何味道,无色,无味,无形。
它没有攻击性,它更像是一层极其轻柔的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那层薄雾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力量。
它好似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杀手的意识上,将他往更深沉的、黑暗的、不可抗拒的睡眠深处压。
一点红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试图睁开眼睛坐起来,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困意来得太急、太猛!杀手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
一点红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保持清醒,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保持最高等级的警觉。
他的意志力坚如磐石,绝不会被任何困意、疲惫所击倒!
可现在一点红竟然撑不住了,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水之中。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他感觉到身边的女人动了。她的手从他腰间轻轻抽开,她的身体从他怀里慢慢退出。
杀手想抓住她,可他已动不了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
一点红彻底睡着了。
杀手的呼吸变得极其深沉,心跳也慢到了一种近乎冬眠的频率。
黎曦蹲在榻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妖雾是蛇妖特有的一种迷惑之术,和毒完全不同。
它只会让人陷入深度的沉睡,同时还会在沉睡者的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隔绝外界的干扰。蚊虫不会来叮他,夜风不会吹着他,连做梦都不会做。
她用妖雾保护着一点红,就像蛇用身体盘住自己最珍贵的蛋一样。
这可是她的男人,她当然要保护好!
美人伸手帮一点红掖了掖被角,又忍不住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点红毫无反应,沉沉地睡着。
美人轻轻柔柔地笑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那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幽幽的、属于蛇的冷光。
美人的五官开始变了,那变化好似一层水纹从她的面庞上缓缓荡开。她的眉眼慢慢地改变了形状,嘴唇的弧度变了,鼻梁的高度变了,脸颊的轮廓也变了。
等那层水纹散去的时候,站在月光下的已不是黎曦。
她是柳青青。
美人温婉端庄,眉目如画,嘴角含着矜持的笑意。
她当初用这张脸在展昭面前晃了不到两个月,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黎曦对着窗户上模糊的倒影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推开了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