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的身法极快。
来的时候他全神贯注地跟踪,花了不少时间,回去的时候却是放开了速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夜色。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发现他离开过。杀手推开房门,几步走到榻边,脱了外衣,躺了上去。
他将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调整好了和黎曦离开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又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整到匀长而深沉的频率。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好似他从未离开过。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冷峻的面庞上。
一点红闭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沉睡得不能再沉了,可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
她一个人能吃半头鹿,但她在他面前只吃一碗饭。
她每天都没吃饱,她每天都饿着肚子。
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杀手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随即杀手又强迫自己把眉头舒展开,躺在榻上,面无表情地装睡。
可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挠着。
————
黎曦本来还想再吃一点的,但理智告诉她,不能离开太久。
一点红虽然看起来睡得很沉,可他毕竟是个杀手,万一醒了发现她不在,那可就麻烦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剩下的半头鹿一眼。
多可惜啊,还有这么多好肉。
她想了想,决定把剩下的鹿留在原地。就算是大自然的馈赠,便宜一下哪个路过的小动物好了。
狐狸也好,野狼也好,谁先发现就是谁的!
她做了件大好事!
黎曦自我感觉良好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是一条好蛇,她虽是妖怪,但她从来不吃好人。
她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偶尔会吃一两个闯进深山的歹人。
那些人要么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要么是逃窜的杀人犯。她觉得自己吃他们简直是为民除害,积德行善。
于是蛇美人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痕迹。
她先去了后山的小溪,溪水清澈冰凉。她蹲在溪边,捧起水洗脸。
冰凉的溪水浇在美人的脸上,带走了沾在嘴角和下巴上的鹿血。她洗得很仔细,确保脸上不留一丝一毫的血迹。
最后美人又检查了自己的衣裳,她将里衣的胸前沾的几滴血渍用水搓掉了大半,剩下的就用衣襟的内侧遮住。
反正回去之后是要钻被窝的,一点红看不到。
做完这一切之后,美人在溪水的倒影中照了照自己。
水面上映出一张白净的、娇美的面庞。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黎曦满意地冲自己的倒影笑了笑。
倒影中的美人也冲她笑了笑,笑容甜蜜而天真,和白天在一点红面前露出的那种笑容一模一样。
于是蛇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
来的时候她是急切的、兴奋的、妖的本能驱使着她飞速前进。
回去的时候,她却走得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好似在散步。
黎曦心情实在是很好。
肚子填饱了,本能得到了释放,那种从下午就开始折磨她的牙痒也终于消退了。她觉得整个蛇都松弛了下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月光照在美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衣,走在泥土和落叶铺成的小径上。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影,她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看起来好似天上的神妃仙子。
可若是有人看到这仙子之前满脸是血,嘴角挂着鹿肉的碎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冷光的样子,大概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妖就是这样的。
美的时候美到极致,凶的时候也凶到极致。
不过,现在的蛇妖,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漂亮的黎曦姑娘。
美人翘着嘴角走进了客栈的后门,蹑手蹑脚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