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怕冷。
这是一点红认识她以来,最早发现的事情。
她怕冷,手脚常年微凉,入了秋就要裹厚被,冬日里更是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女孩子像一团软绵绵的小猫一样,往他胸口钻了又钻。
一点红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女孩子嘛,大多是怕冷的,他以前虽然不怎么接触女人,但这点常识总还是有的。
黎曦胆子很大。
杀手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们相识后的第三天,一条青蛇从灌木丛里窜出,黎曦惊叫了一声,像是被吓到了。
那声惊叫是假的,一点红当时就知道。
他是杀手,平生接触最多的就是伪装。
伪装成路人,伪装成客商,伪装成不经意路过的行人,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杀手见过太多的伪装,也拆穿过太多的伪装。一个人是真的害怕还是装作害怕,他只消看一眼便知分晓。
黎曦当时叫了一声,叫得很逼真,身子也往后缩了缩,恰好能让他看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她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倒更像是一种……亲近?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美人就已经钻到了他的怀里哭哭唧唧。
————
他们在一起已有数月了。
这数月以来,一点红记下了许多事情。
比如黎曦睡觉的时候,偶尔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那声音极其细微,若非他这种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恐怕根本听不见。
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她是在说梦话。
可那不是梦话。
梦话是有音节的,有含混的字句,有断断续续的语调。可她发出的那种声音,更像是一种……呼吸?一种与常人不同的呼吸,细细的,带着一丝丝凉意。
比如她的体温,在不同的时候会有微妙的变化。
白天晒过太阳之后,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柔软得像一块被晒透了的绸缎。可到了夜里,尤其是深夜,她的体温就会慢慢降下去,降到一种不太正常的程度。
他搂着她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变化。
黎曦吃东西的喜好也很奇怪。
她不挑食,什么都吃,可她对生的东西有一种隐秘的偏好。
有一回他烤鱼,鱼还没完全烤熟,她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美人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她赶紧吐出来,笑嘻嘻地说自己太心急了。
可一点红看见她吐出来之前,脸上分明闪过了一丝满足的神色。
再比如......她的眼睛。
一点红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他杀过的人里,有的人眼睛里只有恐惧,有的人眼睛里满是仇恨,有的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们在被他的剑刺穿喉咙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绝望里。
黎曦的眼睛很美,美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程度。
她高兴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是盛了一汪春水,眉眼弯弯,眼波流转。她难过的时候,眼眶会红,会渗出晶莹的泪水,叫人看了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捧到她的面前。
可极偶尔的、极短暂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会变。
那种变化几乎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好似瞳孔的颜色在某一个瞬间变得更深、更冷、更幽暗……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光泽。
就像蛇。
一点红在心里这样想过。
可他随即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只觉得自己当杀手当久了,看什么都像在看猎物,实在是太过神经质了。
———
黎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自己很久以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不叫黎曦。她叫什么名字,她自己都已记不太清了。
妖活得太久,名字不过是一层皮,换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只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是一条白蛇。
她在深山里修行了一百年,才化出人形。
化出人形的第一天,她就去了人间的集市。
嘈杂的人声、刺鼻的烟火气、满街的吆喝叫卖……她走在人群之中,赤着一双脚,身上只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里顺来的衣裳,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看着男人和女人牵着手走过街市,看着他们互相依偎、互相笑骂,她觉得有趣极了。
蛇是不会笑的,蛇也不会牵手,蛇与蛇之间的交|媾,不过是一种冰冷的、本能的缠绕。
可人类的爱情看起来好像很好玩。
她想试试,于是她就试了。
第一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她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是一个书生,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在她面前念了一首酸溜溜的诗,她就笑着跟他回了家。
那时候,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阿素"。
她扮演一个温顺的、怯生生的小姑娘,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那个书生欢喜得不得了,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女人。
可没过三个月,她就厌倦了。
厌倦了书生的酸诗,厌倦了他的温吞,厌倦了他看她的眼神——那种占有的、满足的、觉得她就应该永远待在他身边的眼神。
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开了他,没有留下一个字。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笑。
黎曦.......不,那时候她还叫阿素,阿素歪了歪头,觉得人类实在是很奇怪的生物。
他们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得那么重,什么爱情,什么承诺,什么一生一世……在她看来,不过是些可笑的执念罢了。
蛇不需要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