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站在最右侧的那个男孩,约摸六七岁年纪,生得有些瘦弱,面色也透着一丝常年营养不良的苍白。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硬的蓝布长衫,虽然旧,却洗得极干净。听到黎曦的话,他缓慢而坚定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清亮,没有那种讨好式的卑微,也没有过度的恐惧。
胆子不小。
一点红冷哼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厅内炸响。那个瘦弱的孩子被这声冷哼震得身子一晃,却硬生生地止住了退后的冲动,指尖死死地扣住掌心,重新站稳了。
杀手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黎曦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突兀。
“你叫什么名字?”黎曦看着那个男孩。
“回家主的话,陆……陆怀安。”男孩的声音有些稚嫩,却并不结巴。能在这种场面下说顺溜话,已经赢了其他四个选手至少三条街。
“怀安,怀安。怀瑾握瑜,随遇而安。倒是个好名字。”黎曦站起身,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她缓步走下台阶,停在陆怀安面前。
由于离得近了,黎曦能清晰地看到男孩额角冒出的冷汗。她伸手,用那双柔弱无骨、涂着蔻丹的长指掐住了陆怀安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近看之下,这孩子的五官生得极好,清秀中带着一丝倔强。黎曦那张貌美无双的脸在男孩面前放大,那种极致的压迫感与美感交织在一起,让陆怀安有一瞬间的失神。
“入了我黎府,就不再姓陆了。往后,你只能姓黎。你要承的是我的业,守的是我的规矩。”黎曦的指尖微微用力,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红的印记,“你可想好了?”
陆怀安抿了抿唇,他的目光越过黎曦,看向她身后那个高大冷酷的黑衣男人。
“想好了。”陆怀安稚声答道,“怀安……黎怀安,愿为家主效死。”
“效死?”黎曦轻笑一声,松开了手,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细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沾到了什么尘埃,“黎府不需要你现在就去死,黎府需要你活得比谁都久,活得比谁都狠。”
她回过头,看向阴影里的一点红。
“红郎,你觉得呢?”
一点红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脚步极其轻盈,落地无声。
杀手走到黎怀安面前,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猛地一按。
“咔吧”一声轻响,那是骨骼承受重压后的呻吟。黎怀安疼得整个人猛地向下一跪,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惨叫。
杀手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骨头还可以。”一点红收回手,语气冷漠如初。
“底子干净,心思深,骨头硬。这就是我要的人。”黎曦走回一点红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偎在他身上。
她摆了摆手,示意管家将剩下的四个孩子带走。唯有黎怀安依旧跪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就是他了。
“起来吧,怀安。”黎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搬到西侧院去。上午跟着你爹爹学剑,下午……跟着先生念书。”
黎怀安抬头看向一点红,却发现那个男人在听到这个称呼后,嘴角竟罕见地抽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局促感。
“我不收徒。”一点红冷冷地丢下一句。
“谁说是收徒了?”黎曦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促狭,“这是在帮你培养未来的帮手。红郎,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亲自去处理那些腌臜事吧?”
一点红看着妻子那张娇媚的脸,所有的冷硬都在瞬间化作了无奈。他知道,只要黎曦开口,他拒绝不了任何事。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黎怀安,声音冷酷如冰:“明天卯时,演武场。迟了一息,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黎怀安那双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他重重地磕了个头:“是,爹爹。”
一点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六岁的毛头小子叫爹。
这叫法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过,看曦儿笑得那么开心,随他去吧。
黎曦确实笑得很开心,她甚至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靠在一点红怀里,笑声如银铃般在厅内回荡。
“好了,怀安,先下去吧。管家会带你去安置。”
待男孩退下后,黎曦才收敛了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点红那张冷峻的脸,指尖滑过他英挺的鼻梁。
“红郎,你刚才吓到他了。”她轻嗔道,语气里却全是笑意。
“他该怕我。”一点红扣住她的手腕,将其拉到唇边吻了吻,“若是不怕,他将来怎么听你的话?”
“也是。不过你也别太凶了,万一真吓坏了,我上哪儿再找个这么合心意的?”
黎曦转过身,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陆家旁支的孩子进府,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用黎府的权与财,将这个孩子打造成一柄最锋利的剑,一柄只属于她黎曦的剑。
而一点红,则是这柄剑最好的磨刀石。
“曦儿。”
一点红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他的气息灼热,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独占欲。
“嗯?”
“无论以后这府里多出谁,你只能是我的。”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而危险。
黎曦转过身,主动吻上他的唇。
“我当然是你的,红郎。”
她在他唇齿间呢喃,眼神中满是极致的宠溺与掌控。
“一直都是。”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黎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青萝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对话,当晚就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家主和老爷要当爹娘了,虽然不是亲生的。
对于原本姓陆的那个孩子来说,一段新的人生开始了。早上被“爹”操练,下午被先生折磨,晚上还要跟着帐房先生学账。如果这都不算“新人生”,那什么才算?
而对于黎曦和一点红来说,这只是他们漫长婚后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一个关于权力、救赎与爱的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