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起了一个从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她是会伤心，还是会在他的尸体旁边，用那种妩媚又转瞬即逝的笑容，对下一个男人说“有点意思”？

答案他或许知道，但他不愿去想。

晚宴在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商人们，此刻一个个神色复杂地离去。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人在经过黎曦身边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了句“夫人慢走”。

权力就是这样，你让一个人疼了，他反而会对你客气起来。如果你让他疼得恰到好处，他甚至会管你叫爸爸。

黎曦拒绝了沈于飞亲自护送的要求。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却留了一个尾巴：“改日沈公子若有空，来府上喝茶。”

沈于飞含笑点头，转身时对身边小厮说了一句：“去查查她喜欢喝什么茶。”

小厮苦着脸：“公子，我刚才已经找人查过了，她府上只喝白水。”

三公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众人的簇拥下，她仪态万千地登上了回府的马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消失了，像是面具被人一把扯下。

马车内，黎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柔软的靠垫上。那副铁腕女强人的架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倦怠。

她揉了揉眉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红郎，进来吧，我知道你在。”

马车微微一震。

一点红掀开车帘钻了进来。他落地时没有声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发出，这是杀手的本能，也是他习惯性的自我隐匿。

可在黎曦面前，这种隐匿毫无用处。她永远知道他在哪里，就像人永远知道自己的影子在哪里。

杀手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的冷。

黎曦见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非但不怕，反而轻笑着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拉。

“怎么？我的红郎又吃醋了？”

一点红僵着身子，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杀手有一瞬间想掐住她的脖子，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他盯着黎曦，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刚才……对他笑了。”

这是陈述，不是质问。

“沈于飞？不过是个有用的棋子罢了。”黎曦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甜腻如蜜，“红郎，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种虚伪的男人。”

她一边说着，用指尖细细地为杀手梳理着黑发。她的指尖很凉，梳理的动作却很温柔。每一个指腹划过他的头皮，都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而这只猫的爪子足以一剑封喉，此刻却老老实实地趴在她怀里，连尾巴尖都不敢乱动。

“刚才在那儿，我一直想着你。想着你是不是在梁上看着我，想着你待会儿会怎么罚我……”

黎曦的手滑进他的衣襟，抚摸着杀手紧绷的肌肉。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画圈，画的圈越来越小，最后停在那颗跳动的心脏正上方。

一点红手臂上肌肉紧绷着，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种极度的温柔，这种恰到好处的体贴，让他原本坚硬如铁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永远知道他的防线在哪里，也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撞。

杀手猛地翻身，将黎曦压在宽敞的马车底板上。

他的手粗鲁地扯开了那件昂贵的流彩暗花云锦长裙，丝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那件裙子价值千金，他扒掉它只用了一瞬，就像她得到他的心，也只用了那么一瞬。

“唔……红郎……”

黎曦发出一声娇呼，却顺从地张开双臂迎接他的暴戾。

一点红死死盯着她。

马车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琉璃灯，光线在晃动中忽明忽暗。在那双如水的眸子里，他依然看不到爱。他看到的只有一种纵容，一种像是主人看着心爱宠物胡闹般的纵容。

宠物的牙齿咬疼了她，她不会生气，因为她知道宠物终究是宠物，伤不了她分毫。

她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

她知道只要她稍微软下声音，只要她给他这一点点可怜的温柔，他就会像狗一样回到她身边。

他甚至不需要她召唤，他自己就会来。像一个自动回旋镖，扔出去，飞回来，再扔出去，再飞回来.........

他只是她的玩物。一个会杀人的玩物，一个会为她杀任何人的玩物，包括他自己。

“杀了我。”一点红咬着她的颈侧，声音低沉而绝望，“黎曦，你迟早会杀了我。”

黎曦抱住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发丝，眼神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红郎，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的爱人，我怎么舍得杀你？”

她笑着，吻上了他的唇。

在那极致的缠绵中，杀手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深渊。而在深渊的尽头，黎曦正端坐在上方，微笑着看着他溺毙。

她只是就坐在那里，他就自己沉下去了。

这不怪她，真的不怪她——是他自己没游泳。

马车摇晃着驶入黎府。

当黎曦重新穿好衣裳，在一点红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被撕裂的云锦长裙——裂口从领口一路开到腰际，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美人皱了皱眉，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件斗篷披上，整了整衣领，抬头的瞬间，嘴角的弧度、眼神的温度、脊背的弧度全都变了。

她依然是那个端庄、优雅、铁腕的金陵女主人。

而杀手则重新没入阴影。

管家小声对黎曦说：“夫人，针线房新做了五条裙子，按照您的吩咐，布料用的是普通蜀锦，怎么撕都不心疼。”

美人轻轻“嗯”了一声。

管家不知为什么感觉空气温度骤降，像是有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

沈浪是个麻烦，但也是个好用的挡箭牌。

小红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得再多宠宠他，再多宠宠就好。

镜中的美人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拆头上的发髻。一根金簪，两根玉簪，三颗东珠——每拆下一件，她就像卸下一层壳。到最后，满头青丝散落，她看着镜中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张脸，还能为她换来多少东西呢？

她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