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这个人啊,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经的人。”
“正经到什么程度呢?从没见她失态过,也没见她在任何场合说过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她站在那里,沉稳可靠,永远压得住场面。”
“谢家的人都以此自豪,说她衔玉而生,果然不凡。”
赵莫哼笑了一声,拨了拨炭火。
“可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她活得太累了,有一回我拉她去后山喝酒。”
“她当然是不喝的,只是端着茶看我喝完一杯又一杯的酒。”
“我跟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世上的事,少了你谢玉一样有人去做,你就能不能歇一歇?”
“她端着茶盏,看着天边的晚霞,很久才说了一句:‘能做事的人很多,愿意做的人少,我不做,就要换别人来做,别人来做,未必比我做得好。’”
“我说,那又怎样?”
“她说:‘那可能,就会有人因此而死。’”
“我当时被她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霞落在她脸上,好看,却有股说不出的沉重。”
“一个人是怎么能把自己活得那么累的。”
“后来我也不劝了,我说行吧,那我替你喝。”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跟我说,少喝点。”
“我跟你们说,她可是很少笑的,见一次可不容易。”
“后来我闲着无事,一天天净想着出去闯荡。”
“那时候也年轻,天不怕地不怕的,从家里偷了一壶酒一杆枪,就敢往西北走。”
“走之前,我把她衔生的那块玉要走了。我跟她说,我带它出去玩玩,就当带你了。”
“然后我就到了融川城外,在一家破破烂烂的酒肆里歇脚,那酒肆的旗子被风沙吹得只剩半截,端上来的酒浑浊得不像样子。”
“我喝了一口就皱了眉头,因为那酒实在是太难喝了,我呸了好几口。”
“结果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我转头一看,是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看着比我小两岁,腰间挂着一把玄黑色的剑,她也端着一碗同样的酒。”
“我问她,这酒你也喝得下去?她说:‘酒不分好坏,能醉人的就是好酒。’”
赵莫笑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
“我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就端着碗挪过去了,她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地跟我碰了一碗,两碗酒下肚,关系就近了些。”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欧长晞,器宗天工人,但她没什么锻造机关的天赋,只会打打架。”
“欧长晞?我天天听人念叨这名字。”
“我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连沈盟主都打不过的欧长晞?”
“她一口酒喷出来,咳了半天:‘谁说的?’”
“我说,江湖上都这么说。”
“她说,胡说八道。”
赵莫又笑了一声。
“我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挺可爱,我问她到底有多厉害。”
“她想了想,放下酒碗说:‘试试?’”
“那就试试!”
“我俩就在酒肆外面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
“我把我们赵家的霸王枪法使了个遍,一招接一招,愣是半点便宜没占到。”
“她的剑法,怎么说呢,明明只有一人一剑,却像是千军万马往你脸上扑。”
“只不过十几招,我的枪被挑飞了。”
“她的剑尖停在我喉咙前三寸,然后倏地收回去,拱手一笑:承让。”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后大笑起来,我这辈子没输得这么服气过。”
“那天晚上我俩抱着酒坛子,在融川城外一棵胡杨树底下,喝到月上中天。”
“我把谢玉那块玉佩掏出来给她看。”
“她听了谢玉的事,坐直了身子,倒了两碗酒,一碗端在手里,一碗放在玉佩旁边。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着那块玉佩行了个礼。”
赵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谢少侠所闻是忠义,所见是苍生。此等人物,长晞敬佩。’她把酒喝完,一滴不剩,以示敬重。”
“我当时就想,谢玉难得,可欧长晞这份赤诚,难道就不是千金难换吗。”
“于是我就在那个月夜,撺掇她们结了一个义。”
“我,阿玉,还有长晞。”
“往后山长水远,同心同命,荣辱与共,生死不负。”
“……生死不负。”
篝火的光一跳一跳地映在赵莫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跟着她在西域待了半年,她教我剑法,我教她枪法,打完了就去喝酒,一起在风沙里策马,晚上我们就给阿玉写信,一来二去,两个没见过面的人,成了信上的至交好友。”
“那个时候,应该算得上我这辈子最快活的半年。”
“后来因为家里的事,我不得不走了,临走分别的时候她说:‘下次见面,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赵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再也没见到她。”
“那年冬天,长晞为护一村百姓,力竭而亡,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篝火边突然安静了片刻,赵莫叹了一口气。
“收到消息之后,我连夜赶到天工,可还是没见到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