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人族,怕是已经失望透顶了。
二十年血海深仇压下来,换作谁也不可能轻易释怀。
可偏偏她总觉得孟夙对她的态度里夹着一种说不出的矛盾。
明明是要下杀手的人,却处处留着余地。
她们在幻境看到的那些白影明明具有攻击性,却迟迟不动手,只是监管着她们。
若是孟夙真想让她们死,早该有无数的机会。
寒攸想,在孟夙心底最深的地方,是不是还藏着那么一丝期盼。
她恨人族,却又隐隐盼着有人能证明她的恨是错的。
可那一寸心软,出卖了她。
“孟夙……你为何对我们手下留情。”
“你明明有很多机会的。”
孟夙抬起眼,正视着寒攸。
这个人……洞察力还是如此敏锐。
怪不得她们能走到哪里,赢到哪里。
从布局伊始,她就为自己算好了结局,也正是在那场推演中,她算出了寒攸。
这个会与自己牵缠极深的人,命数里显示,她想要的答案,就落在寒攸身上。
可是,看见答案是一回事,能不能拿到答案,又是另一回事。
从天机阁后续的推演来看,她们也未必能赢到最后。
那个人……那个人的手段,她是亲眼见过的。
狠绝,缜密,从不留余地。
但一切都还是悬而未定的命数,棋局未终,谁也做不得准。
阿姐,阿暄姐姐,这就是你们信任的人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想知道?那就过来些。”
“我亲自告诉你,为、什、么。”
“孟夙,你又想搞什么名堂?”周烬遥一步跨上前,将寒攸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她,“阿攸,小心她使诈。”
最后那一战孟夙的疯狂她是亲眼见过的。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谁知道她会不会做出同归于尽的事来。
“确实。”姜螭也上前一步,站到了另一侧。
孟夙靠在墙角,看着她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哦~刚刚还信誓旦旦地立誓,现在就又忌惮上了?”她摇了摇头,“你们人族可真有意思。”
寒攸拍了拍周烬遥和姜螭的肩膀,示意她们放心。
“孟夙已是强弩之末,想必也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再说,你们还在这里,一有不对,我会立刻撤回来。”
“……当心。”
“嗯。”
寒攸走近孟夙,近到能看见她眼睑下的青黑,但孟夙还让她再近一些,直到她俯下身,孟夙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寒攸,清薇把阵法交给你了,对吧?”
寒攸呼吸微微一滞。
“你怎么知道。”
“清薇从天机阁借得这套阵法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会给你。”
不等寒攸开口,她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不是缺一个阵眼吗。”
孟夙看向了自己的右臂上,那里还残留着暗淡的阵纹。
“我……给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抓住了寒攸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阵纹从她的手臂上浮了起来。
暗淡的白光从龟裂的纹路中散溢而出,沿着她们交扣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渡向寒攸的左臂。
滚烫、灼烧,像是有人将熔化的铁水注入了骨头里。
“呃——!”
寒攸痛哼出声,她的左臂本就有旧伤,此刻新痛叠着旧伤,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翻搅。
姜螭脸色骤变,抬脚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除非你想让她现在就死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
“你……唔……你到底要做什么,孟夙。”寒攸捂着左肩,冷汗直冒,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孟夙一直钳制着她的手,那白光一寸一寸地蔓延过寒攸的小臂,如同烙上了某种契约。
“这阵法,是我毕生所学。”
那些曾经灼亮的阵纹正在从她手臂上剥落,每渡过去一道,她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以人为阵……足够你用出那个阵法。”
她喘了一口气。
“但作为交换,你也必须承受这阵法的痛苦。”
“我并不信任你,若是你没有做到你说的,它就会在你体内自爆。”
“到那时——”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
“我们就在黄泉路上……相见吧。”
最后一道阵纹渡了过去,孟夙的手终于松了,从寒攸的指间滑落,跌在身侧。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
……
……阿夙……阿夙……
那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才终于落在她耳边。
有人在轻轻摇着她的肩膀,动作小心,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度。
“阿夙,阿夙!”
孟夙撑着身子从石桌上直起身来,胳膊底下还压着一本算术簿,上面的墨迹还半干着。
她方才正批着哥哥姐姐们做的题,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睡得那样那样沉。
日光从庭前的银杏树间筛下来,温温软软地落在肩上,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恍惚。
“……唔……阿姐……”
孟雀已经领着几个小的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的名字。
“阿夙,阿夙,你先别改作业了!”
“栖迟姐姐又来了,又带了好多好吃的——快快,走了走了!”
“阿夙……”
“阿夙……还有还有……”
孟夙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张张脸,那么真切。
孟雀的笑,哥哥姐姐们的关怀,庭前熟悉的银杏树影,远处长暄和陆栖迟站在树荫下说笑着,一切都暖融融的。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们怎么了?”孟雀歪着头看她,眼角弯弯的。
“你们的……”孟夙低头看了一眼算术簿,忽然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股酸楚,堵在嗓子眼里,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没出息的话,“……题全做错了……”
“啊?不会吧。”
孟雀当真掏出了自己的那份,摊开来一看,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红叉。
旁边的小豆丁立刻凑过脑袋,大声嚷嚷起来:“阿雀姐,你错得比我还多欸!”
“这……”孟雀的脸腾地红了,“一时马虎,这绝对是一时马虎!”
孟夙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了上去,一头扎进孟雀的怀里,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眼泪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涌出来,洇湿了孟雀的衣襟,一片温热。
“阿姐——!大家——!”
“哎哟,阿夙怎么了?难道是被姐姐蠢哭了?”孟雀把她稳稳地接住了,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
长暄听见动静,从廊下快步赶来。
她蹲下身,把孟夙从孟雀怀里接过来,拢进自己的臂弯。
这孩子平日里最是乖顺,从不轻易落泪,今天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她心疼得都揪了起来。
“怎么了,小夙?”长暄把声音放得轻柔,手还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孟夙搂住长暄的脖子,把湿漉漉的脸贴在长暄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梦见……梦见你们都走了……只丢下我一个人……”
长暄怔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噢,噢——不哭了,不哭了,我们都在呢。”她轻轻地摇了摇怀里的孩子,声音温柔得像是哄睡一般,“你看,现在不是来接你了吗。”
孟夙埋在她颈间,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我们一起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