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瑛,阿攸怎么还不醒?”周烬遥的声音从很近又很远的地方传来,焦急又恐慌。
苏木莳翻看着寒攸的症状,疑惑的说道:“阿攸姐这个状态似是陷入了梦魇,可能需要外力的刺激。”
“阿遥姐,你先扶稳,我来施针。”
寒攸觉得自己仿佛正沉在水中,周身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托起,徐徐上浮着。
她飘着飘着,感到头顶传来一阵刺痛,将她从黑水中拉了出来。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看清了近身几人的模样。
还好……都出来了。
“阿攸,你怎么样?还疼不疼?渴不渴?”
寒攸望着周烬遥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酸。
她知道的。
在幻境里,当周烬遥为了任务,不得不亲手杀死她,处理掉所有信任自己的伙伴时,是有多么的绝望。
但她必须坚持下去,带她们出去。
那心里的痛楚,只怕比自己受的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周烬遥的脸颊。
“辛苦了,阿遥。”
周烬遥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俯下身去,将自己的脸深深贴进寒攸的掌心,贪恋着她的温度。
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真的亲手杀死了她的爱人。
幻境早已消散,可那种灭顶的恐慌直到此刻还死死地缠绕着她。
她总觉得那股猩红的温热还黏在指间,怎么也洗不掉。
“好啦好啦,我们这不都是好好的么,周小将军什么时候变这么脆弱了?嗯?”
“对不起……对不起。”
周烬遥把寒攸紧紧地圈在怀里,旁边几个人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有些忍不住想笑。
“阿遥——”玄挽戈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酸,“怎么没见你抱着我哭一哭?我这张脸掉下山崖的时候可是都磕碎了,那叫一个惨。”
“啧啧啧,心寒,心寒呐。”
苏木莳也叉着腰,眉眼弯了弯:“不过说真的,这次也算是一段难得的感受了。”
“确实。”姜螭也接着话,“没想到还能亲身体验一回剧毒入身的滋味,医典的记录可以更新一番了。”
玄挽戈凑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么一手,我都有点佩服了。”
周烬遥把寒攸扶起来,但还是跟个委屈大狗一样挂在她身上,喃喃道:“我也没办法。”
“好了,好了,不伤心了。”寒攸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着她。
幻阵已破,临鸢镇褪去了幻象编织的虚壳,露出原本破败凋敝的模样,而归虚观也……重归于一片废墟。
“小攸!小遥!大家——!”清露的声音遥遥传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幻音阁和云心观的弟子。
一行人朝这边疾步赶来。
苏木莳一看见来人,眼前顿时一亮。她正愁人手不够,救兵就到了。
“阿露姐!十万火急!”
“这里面躺倒着不少误入幻阵的百姓,得抓紧救治。”
“明白了。”
清露刚处理完阵法的锚点,又马上扎进伤员堆里,开始诊脉施药。
她身后两派的弟子们也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这一场乱子,可真是让几方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阿桢,孟夙现在如何?”
姜螭望着废墟深处,摇了摇头。
“她本就寿数不多,如今又强撑着开了幻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寒攸沉默了一瞬,说:“我想去看看她。”
姜螭没有拦,只是低声叮嘱:“当心些,她现在的情绪不大稳定。”
“嗯。”
假死这五天,几个人的身子都虚得厉害,尤其是寒攸,每走一步都发飘,只能借着周烬遥和姜螭的搀扶,才勉强走进归虚观。
观内是一片大火肆虐过的惨状,四处都覆满着焦黑的灰烬。
散落的阵盘已被云心观与幻音阁回收,孟夙也被严密的监管起来。
她靠在一处墙角边,蜷着身子,像是倦极了。
那个角落寒攸记得,是她小时候最常待的地方。
她在孟夙面前坐了下来。
“孟夙,我想和你谈谈。”
孟夙瞥视了她一眼,一声嗤笑,满是不屑。
“有什么可谈的?成王败寇,早些把我处置了便是。”
看着那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寒攸不是滋味。
孟姑娘……异人族与人族之间,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
还有那些模糊的对话。
沈盟主,你留下的未竟之谜,到底是什么。
你所设想的那条太平之路,应当也容得下异人族吧。
你也期盼着两族能有和睦共处的那一天。
对不对。
短暂的沉寂过后,寒攸的声音响起:“孟夙,孟姑娘走之前,希望的是人族与异人族能和睦共处。”
这话像是一粒火星溅进了干柴。
“和睦共处?”孟夙猛地抬起头,眼底烧起一簇灼亮的怒意,“呵,阿姐和阿暄姐就是因为信了这鬼话,才惨死在你们人族手里。”
她抬起手,遥遥指向远处那几具盖着白布的躯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几个,为了那点所谓的虚名,残害过多少无辜的异人,你可知?”
“有多少异人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你又可知?!!”
她收回手,转看向寒攸。
“这就是你们人族,虚伪至极。”
“你——”
她的声音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烧尽了一般,悲痛又苍凉。
“又有什么脸,在我面前提我阿姐。”
寒攸当然知道。
在北寒军那三年,她为调查录名司翻阅过堆积如山的案卷,搜集过数不清的信息。
其中关于异人的事件,桩桩件件,她都记得。
那些薄薄的纸页背后,是多少人咽下去的血与泪,对于他们来说,这世道从来不曾公正过。
“孟夙,归虚观一事,是人族之过。这二十年间异人所受的不公,亦是人族之过。”
“这个答案,人族欠你太久。今日,便由我来向你赔这个罪。”
“我会将此事始末详细上报云心观,公之于众。异人族做过的贡献、受过的不公,我会详尽地告知天下人。从此以后,只要寒攸还活一日,便不容此等事再有。”
她重重地拜了一拜。
那些被沈怀宁搁置在岁月深处的遗憾,那些孟夙等了二十年都没能等到的公道,此刻在寒攸这里等到了回答。
这段时间走过的山水,遇到的故事,遇见的人,都让寒攸越来越清楚地明白。
有些问题,其实早在路上就有了答案。
那三枚秘盒,那场录名司的阴谋,说到底,要讲的不过就是她们这一路风雨里悟出来的那个理——太平。
见寒攸如此,孟夙眼底有一瞬的动容,但那涟漪只荡了一息,便被更深的倦意吞没了。
她靠回墙角,说道:“惺惺作态,事到如今,道歉又有何用?你说的事,谁能作保?你以为几句话,别人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么?”
“那一直仇恨下去,就有用吗。”
孟夙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楚是笑还是哭。
“没用,可让你们也尝到这种苦痛,就够了。”
归虚观覆灭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就是因为她们事事想着忍让,才被人步步紧逼,次次得寸进尺。
就是因为异人族势单力薄,所以才会被人族和异族轮番欺辱。
只有权力和力量都握在自己手里,她们才不敢轻易下手。
她恨,报完了仇,还是恨。
恨世道不公,更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不能早一点变强,护住阿姐,恨自己不能替她们洗清冤屈,不能为异人族正名。
到头来,连最后这一仗也败在人族手里,她想做的事那么多,却一件也没有办到。
可笑幼时阿姐她们还时常夸她聪明……
其实阿夙只是一个废物,她什么都做不到。
连最后这一丝期冀,竟也要落在旁人身上。
一个人族,一个外人,一个轻飘飘的承诺。
寒攸听着孟夙说的狠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