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沉下去,街上的行人也稀落起来。
陆栖迟挂好歇业的木牌,端着那碗熬得浓黑的药汁上了楼。
她一口气把药灌下去,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她习惯性地去摸碟子里的蜜饯。
但碟子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她记得以前总是有的。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会替她备好蜜饯的人到底是谁。
陆栖迟揉了揉眉心,把空碗搁回桌上。
自己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累了,赶紧歇息吧。
推开寝屋的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烛火灭却了,月光从窗沿漏进来,几道银线照着一个女子的虚影。
一身红衣,忽隐忽现。
陆栖迟推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她侧身回头。
那目光穿透面具,裹挟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逼她而来。
陆栖迟看了看门框。
这里确实是她的寝屋,没错。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门:“呵呵……打扰了。”
门还没完全合上,一只手便从缝隙里探出来,抵住了门板。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拽了进去,门在她身后重重合拢。
“嘭!”
陆栖迟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墙面,再无退路。
那女鬼一掌拍在她耳侧的墙上,力道震得墙灰簌簌落下,把她唯一的逃路封得死死的。
“女鬼……哦不,大人,”她声音都在打颤,“您这是要做什么?我想我们无冤无仇,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认不认识我?”
陆栖迟仔细端详那张脸,不,面具。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
“大人甚是面熟……面熟得很,大概是在哪里见过吧。”
那女子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陆栖迟还没来得及庆幸她态度好转,就见对方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赤红的长剑。
“我看,还是捅你几剑,你应该就能醒了。”
陆栖迟:“?!”
女鬼回身一记横扫,剑锋破开空气,贴着她的头皮掠过。
陆栖迟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她直接蹲下,剑风削断了她头顶几根飘起来的碎发。
“你别动,让我老老实实捅一剑。”
谁会让一个陌生女鬼老老实实捅一剑,陆栖迟欲哭无泪。
接下来的好几剑,她险而又险的躲过了,脚尖在床沿上借力,一个翻身躲过下一道劈面而来的剑锋。
欸?!自己什么时候会轻功了?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声响了。
她抬起头,那女鬼正一剑朝她面门斩来。
“……玄朱!”
“你是玄朱!”
剑尖钉入她耳侧的墙壁里,嗡嗡作响。
玄朱收剑回鞘,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切,竟然想起来了。”
没捅到我你很不高兴吗!
玄朱继续问:“你还能想起来你自己是谁吗。”
“……寒攸。”
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终于消失了。
寒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天前,归虚观前。
归虚观本应该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废墟。
但她们赶到时,这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废墟之上笼罩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着是二十多年前归虚观完好无损的模样。
这片镜像从归虚观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把整个临鸢镇都笼罩其中。
镇子里的人还像往常一样生活着,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只是幻境捏造出来的假人罢了。
寒攸五人站在阵外,看着这面镜光流转的光幕,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她以为孟夙盗走这么多阵盘,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原来……只是想复原当年的归虚观。
复原当时的人。
可死者不能复生。
假的终究是假的。
孟夙你怎么会不懂呢?
据她们沿途调查和清露传来的情报,这附近已经有不少人失踪。
有些是不小心走进这片镜光的,有些则是被孟夙刻意抓进阵中,作为阵法的养分。
这阵法融合了多道大阵,复杂程度远超她们所想,其凶险更是难以估量。
但所有阵盘都埋在阵法内部,无法在外破阵。
她们只能进入阵中,找到阵心,解决孟夙,才有可能破阵。
清露被留在了阵外,成为了她们最后的底牌。
虽然大阵只能从内部瓦解,但不代表外部没有任何锚点。
那些维持阵法稳定的节点分布在阵外的山体和地脉中,清露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锚点并逐步破除,从外部削弱阵法的稳定性,配合寒攸她们在内部的行动。
如果她们困在阵中出不来,清露就是唯一能把她们拉出来的人。
“五天,如果五天后你们没有出来,我会强行破阵。”
“好,五天。”
然后五个人走进了那面镜子。
她们走进了二十年前的临鸢镇。
白天,她们是这座镇子的居民,过着各自的营生。
夜晚,阵法的影响稍弱,若心性足够坚韧,或许能在短暂的清醒中找回自己的记忆,但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更短。
“那现在,我们应该如何破阵。”
寒攸看向玄朱。
“据我这两天的观察,这破阵的关键,可能就在你们扮演的角色身上。”
“扮演的角色?”
“陆栖迟?”
寒攸试着回想陆栖迟的过往。
她能记起的,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的部分。
那些属于陆栖迟记忆深处的往事,正在随着她自我意识的苏醒而消退。
“看来恢复记忆,就会失去角色的记忆。”
“这就难办了,我连陆栖迟到底想做什么都不清楚。”
“我觉得你们被扔进这些角色里不是偶然,阵法应该是把你们安进了五个执念最深的人身上,而且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这回答实在算不上清晰,但比起之前那种“捅你几剑应该就能醒”的沟通方式,已经靠谱太多。
寒攸靠在床柱上闭目思索了片刻。
执念,角色,五个人。
她需要线索,而线索分散在她那几个同样被困在角色里的同伴身上。
她们都有接触到自己角色独有的信息碎片,只有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看清整张图的全貌。
“我得先找到她们。”
玄朱的身影开始变淡,时间快到了。
“抓紧,再过几夜,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这阵法太古怪,我能出现的时候不多,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寒攸点了点头,玄朱的身影渐渐淡去。
不久,门就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
门外是时微。
大概是匆忙赶来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还好吗?我刚刚听到这边动静很大。”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桌椅摆放得有些乱,墙上还多了一道细长的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