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陆栖迟便起身了。
街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
她披了件旧外衣,轻车熟路地推开后厨的门,灶台上还残留着昨夜封火后的余温。
她是这家酒楼的老板。
一间临街的二层木楼,楼下待客,楼上住人。
在这种小地方,这已算得上最大的铺面了。
桌椅是寻常的榆木打的,擦得干干净净,每一张桌角都摆着粗陶的小瓶,插着时令的野花。
陆栖迟每日都会把桌椅重新摆一遍,她记得母亲在时便是这样做的。
母亲说,开店如做人,整齐体面是第一道门面。
她从前台柜子里取出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记着的是这几日的开销。
她一边核对着采买的清单,一边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
酒快没了。
这里地处偏远,买不到什么名贵的酒,她们家卖的都是自家酿的酒,她重新清点了一遍存量,心里已经算好了下一批开坛的时日。
早些年这些事都是母亲一手操持的。
母亲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里里外外一把手,什么都难不倒她。
陆栖迟从小体弱多病,母亲便不让她做重活,连灶台上的热气都怕把她熏着,只让她在旁边看着学。
可这些年战乱不休,四处都不太平,一队溃兵在镇子外头劫了商道,当时母亲正好去外地谈一笔生意。
那天夜里,商道上火光冲天。
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陆栖迟托人打听过,也往云心观递过信,但连个回音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母亲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酒楼便落到了她的肩上。
好在母亲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记得,这些事她做了好几年,从手忙脚乱做到游刃有余,把酒楼经营得不比母亲在时差。
天光渐渐亮起来,街上有零星的脚步声了。
陆栖迟回到前台,把算盘摆正,把今日的特价菜牌挂上墙,然后等着客人上门。
这就是她每日的早晨。
临近晌午,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
陆栖迟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推门而入,为首的穿着体面,腰间佩剑,身后跟着的几个也是差不多的装束,料子虽不算顶好,却比镇上的人穿得光鲜得多。
听他们说话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果然,几人刚坐下便大声交谈起来,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剿匪除恶之类的话。
“那山寨的贼人,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咱们师兄一剑就把那头目挑下马来。”
“可惜跑了几只小喽啰,不然这趟回去,师父定然更加高兴。”
陆栖迟示意小二去招呼,自己坐在前台后头,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
这些人自称侠客,多半是哪个家族的弟子出来历练。
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大概刚从某场小胜仗里下来,还在兴头上。
角落那个沉默寡言的,用的是重剑。
门边那个笑得最大声的,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像是用刀的好手。
那个被叫做师兄的,剑穗上的玉扣成色不错,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
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这几个人从家世到武功拆解了一遍。
然后才突然停了手。
算盘珠子被她拨弄的吧嗒一声。
陆栖迟看着算盘,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在做什么?
她一个酒楼的老板,从出生起就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地方,连剑都没有摸过。
她是怎么从别人的姿势就判断出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学?
还在想怎么破解她们的招式?
这太奇怪了。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绕到后厨去催菜。
热气扑面而来,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铿锵声填满了她的耳朵。
这些声音是她从小听到大的。
她靠在门框上,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压了下去。
大概是从前来住店的江湖人多,听他们说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吧。
“栖迟,你在这儿杵着做什么?灶边热,小心熏着。”
说话的是时微,一年前来到这。
那天她站在酒楼门口,说自己在战乱里没了家,四处漂泊,想找个安生地方过日子。
她问这里缺不缺人,什么活都能干。
陆栖迟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让她先住下。
第二天一早,时微在厨房用剩下的食材烧了几个菜。
陆栖迟尝了一口,当天就把后厨交给了她。
这一年来,时微的菜让酒楼多了好几成的生意,也让陆栖迟在歇业之后多了一个说话的人。
她们聊的不过是些寻常小事,时微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偶尔冒出一两句很冷很好笑的点评,把陆栖迟笑得咳嗽起来。
陆栖迟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听到另一个人走动的脚步声了。
时微来了之后,这间老木楼忽然不那么空了。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时微身上。
她端菜的动作很稳,在拥挤的后厨里穿梭自如。
那步法看似随意,却避开了所有可能绊脚的东西。
“……无事,过来看看你们做得怎么样。”
“阿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时微端菜的手一顿。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好奇,你这一手厨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哦。”
时微把菜盘搁到出菜台上。
“就是在路上,自己捣鼓着学的。”
“不会做饭,就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