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粟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社畜，他像很多普通人一样，对自己学的专业、对自己从事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热情和爱，那只是他在社会正常运行规则中的一项选择而已。

但是他又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所以即使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和工作，但处在那个位置上时，他也会认真完成所有工作，甚至是加班、熬夜、通宵去完成。

从结果论来说，其实他是一个难得的、有责任心的社畜。

是超越公司百分之七十社畜的存在。

方粟的人品和生活作风，不论是在以前公司还是在现在公司，稍微一打听就能得到所有跟他接触过的人的赞扬，工作中的不近人情和坚持原则并不会让明理的成年人降低对方部长的评价。

所以林知渺跟方粟工作之外的水火不容会引起同事们的好奇和八卦。

很显然，方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渣男，所以那些深夜偶尔出现在林知渺脑中的“方粟是不是只是为了睡我”这种念头，第一个被林知渺排除。

那无非就是三种可能，一是方粟确实不喜欢他，二是方粟喜欢他但自己不知道，三是方粟喜欢他但不愿意承认。

如果是一的话就算了，毕竟人家不喜欢你也不是人家的错，他俩的□□关系是他作为成年人同意的，怪不到方粟。

更何况……谁说方粟不喜欢他了？

方粟在明明知道他抗拒的情况下关注他的身体、在理智不允许的情况下还是拉住了他手、在发怒的庞然大物前用自己引开了对林知渺造不成太大威胁的野生动物、在嘴硬说着要坚持自己“习惯”时去陪他吃又油又辣的火锅……

他林知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感觉不到方粟的喜欢呢？

第二可能呢，方粟没有认清自己的心，这本身不就是苦衷吗？听起来惨惨的。

三的话……在方粟不是一个渣男的前提下，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感情就与“利己”无关了；还能是什么？外界的评价、内在的自我认同……很容易想到的东西，再结合方粟腿上的伤、他的心理状态、他父亲的态度以及从未露面的母亲……林知渺自觉自己看清了一切，所以他不再怨怼方粟。

“从表露出来的东西看，或许我在你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就应该为你过去的所作所为道歉、赎罪……但不是这样的方粟，我在冷静后都能根据过去的蛛丝马迹猜到你的身不由己，你呢？你不需要猜，你最了解你自己，你明知道自己受委屈了，还欺负你自己……”

“谁允许你欺负你自己了？”林知渺感觉自己说了好多话，他没管逻辑，没管理智，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最后竟有些委屈。

替方粟委屈。

“其实你不说我大概都能猜到过去的那些事情，你凭什么觉得我想要答应你是因为你给自己‘卖惨’了？你太小瞧我了……”林知渺情不自禁地朝着方粟的方向靠了靠。

下一秒，他被一只胳膊拉进了暖和的怀里，脑袋被按在方粟胸口，林知渺这才发现，原来心动过速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原来方粟比他还要严重，他甚至听见了方粟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有些哽咽的呼吸。

方粟耳边交织着林知渺的心跳和刚才的话，林知渺在替他抱不平。

因为他的童年、青年都过得很不幸而不平。

但是这跟林知渺有什么关系？

方粟的不幸来自于他那倒霉透了投胎运，造成他不幸的可以是他的父母，也可以是他自己，但无论怎么都跟林知渺无关，相反，林知渺这段时间的不幸、难过都是他造成的。

方粟想要出声反驳，可他能明白这个道理，难道林知渺不明白吗？

林知渺刚才不给他出声反驳的机会，现在他再出声未免有点既得利益者洋洋得意的虚伪了。

他知道林知渺明白，但林知渺依然会心疼他的过去，这没什么道理，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讲道理，不然这一年来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林知渺是想告诉方粟，他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他心智正常、在处理感情的过程中会有偏心，这不是用一句简单的“恋爱脑”可以概括的。他权衡过利弊、他叩问过自己，他不觉得自己被情绪裹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公。

感情本来就是这样，事事讲究公平、事事讲究个人利益与得失，还能叫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吗？

方粟不会单方面地接受林知渺的偏心，同样，林知渺也不会一味付出他的偏心，他们各有所求，“求”的东西都只有对方能满足。

两人静静抱着，听着彼此久久难以平静下来的心跳，过了不知道多久，两道交织的心跳声依旧没有要恢复正常的趋势，林知渺这会儿真的开始担心了。

“你说我们要是猝死在这房间里……会不会影响人家酒店房价啊。 ”

“算是……为后来者谋福利？”方粟完全忽视了后来者也许会觉得凶宅还不如天价酒店。

“不过传出去估计就不太好听了，”林知渺想了想网上那些营销号为了流量配的夸张文案和标题，决定还是先保重身体要紧。

方粟显然理解到了他的意思，主动提议：“先睡会儿吧，我们起来再说？”

“好。”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又过了一会儿，安静了没一会儿的林知渺突然再次开口：“醒来你会给我讲故事吗？”

“会。”

“好吧，那这句话我需要睡前给你说……其实我这段时间担心的一直都只是以后，你知道的，你父母的故事确实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林知渺语气平静，丝毫没有“震撼”的意味：“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

“我之前在船上看过一本书，一本古代小说吧，在书的前面两章讲的是主角夫妻俩的恩爱日常，他们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我看得很舒服，直到我看到了后面章节……原来之前的那些恩爱生活中，也藏有他没有写出来的糟心事，原来令人羡慕的生活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天人两隔。

“这两天我想明白了，我不在意以后，因为以后是所有人的以后，我们不是特殊的，我们面对的不过是从古至今、千千万万人都会面对的罢了。”

所以，即使明天你给我讲完故事，我因为对你的心疼立刻答应了你的追求，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早就有了答案，这与心疼、同情无关，是我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方粟读懂了林知渺的未尽之言，他在林知渺的发顶印下了一个吻：“好。”

“还有，起来后我有东西送给你，在我带来的那个双肩包里，你醒得早也可以自己去拿……”林知渺这次是真的困了，声音都小了些：“可以看，但是不能戴，要等我给你……”

“好，”方粟的吻从发顶向下，印在林知渺的额头、眼睫、鼻尖，“等你给我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