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殷红灵力回到宁应真手心,是梅娘的怨念。
再后来的事,被风雪所隔绝。
青鸟振翅,那长数里的羽翅逐渐将四周幻化成樊园模样,梅娘身着嫁衣,不同的是这里不再有风雪,罩在梅娘头顶的红布也变为覆在梅娘眼前的红纱。
梅娘瞳孔混沌,四肢僵硬地迈步走过四方院。
这是柳怀闻所制造的幻境,他得知梅娘的执念,便化出执念所在的场景,使要渡化之人能圆了执念,往生极乐。
代替脚下白茫茫积雪的是梅娘初入樊园时所见的满园春色,缀于墙头的紫藤垂下亲吻梅娘的脸颊,风拂过带来的花香为梅娘指引脚下的路,两只黄莺在天上交缠,清脆鸣叫似替梅娘送行,明是红衣独行,身边又是如此热闹。
柳怀闻抽出发后金丝柳藤,欲要幻化成玉尘神君许子负的模样,正当他注入灵力,柳藤将往幻境中飞去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雪打散柳怀闻的灵力,那金丝柳藤原路返回,稳稳当当飘回柳怀闻发后。
幻境之中,那人长身玉立,缓缓接过梅娘的手,将她搀扶上阶。
梅娘握住那人的手,在天地前弯膝。
一拜天……
二拜地……
梅娘每每抬起头,总忍不住想往那人那处看一眼。
直到她被人重新携起手,慢慢转过身,梅娘隔着红纱,已经瞧不见那人的双眼了。
红纱落地,梅娘眼前仍然一片刺目猩红。
满地积雪上坠落不断的血渍,如那一日黄纸上晕开的朱砂,触目惊心画成一幅雪中落梅图。
那日,许子负用墨笔在画的末尾添上几句诗,是梅娘在人间学会的第一首诗。
可许子负没将那首诗写完,那日梅娘不过记得两句而已。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梅娘的手颤抖着触碰淌下的两行血泪,指尖被血沾过,梅娘知晓许子负就在她身前,她摸索着伸出手,用指尖在许子负的白衣上一笔一横写下许子负未写完的剩下几句诗。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指尖的血干涸了,她便再沾过从眼眶留下的血泪,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
“神君,你没教完的诗,梅娘自己学会了。”
她忽而笑了,那笑容似许子负初见她时,那样不谙世事,那样心怀希冀。
许子负召出经文,那经文本在梅娘艰难写下那几句诗时便缠绕梅娘的脖颈,可却在梅娘一笑而过时散去了。
许子负收回灵力,漫天风雪仍不停歇,梅娘听见他说:“不要沾血,太脏。”
玉尘神君踏雪而去,梅娘是他手下唯一动过杀意却没有被渡化的冤灵。
梅娘浑身脱力,倒向院中积雪,她匍匐在雪地想要寻找什么,最后,她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那被风掀走的红纱。
梅娘将红纱上沾染的白雪拂去,小心翼翼盖过双眼。
隔着眼前红纱,梅娘颤颤吐出一口气,断断续续连成一句话:“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她听见那人熟悉的嗓音。
“夫妻对拜。”
梅娘怔然,她的眼前一阵剧烈刺痛,可什么也流不出来了,恍惚之间,梅娘十分缓慢地低下了头。
“礼成。”
梅娘将头抬起,红纱松动,从她眼前滑落在地,她手间脖间的红丝尽数褪去,雪白灵力所化经文于梅娘周身缠绕,梅娘额前浮现玉尘神君金印。
“永离八苦,稽首皈依,奈何黄泉,莫问归期。”
经文刻印在梅娘的嫁衣之上,风雪所筑起通向黄泉的镜门,樊园一院随风雪消融,恢复成不缘山一望无际的天地。
“梅娘,往生极乐吧。”
梅娘立于原地,风将她的嫁衣轻轻扬起又垂落,良久,直到经文穿透嫁衣炙烫过梅娘的五脏六腑,梅娘才稍稍动了身,捻起嫁衣迈出一步。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她每迈出一步,便念出一句。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还有一步,梅娘就要踏入镜门,通往黄泉,她在镜门前回头,空洞的眼眶什么也没有,可却依稀能知晓,梅娘曾经有一双清澈的、好看的、令人一见便难忘的眼眸。
原不是许子负的一双含情眼好看,而是梅娘眼中倒映着的心上人模样胜过万物而已。
“弃捐勿复道,请君加餐饭。”
梅娘低头笑了笑,她没再讨要许子负对她说一句道别,迈入镜门的脚没有一丝犹豫,她不会回头了。
镜门在一抹嫁衣携风雪而过之际阖上,不缘山间,一株红艳的梅花谢了满地。
或许千百日后,不缘山会留下关于梅娘的故事。
有人说“梅娘”是巷中的梅花树,每逢大寒时天地的一抹红,也有人说从前有位冬日爱穿红衣的姑娘,蹲坐在那棵梅树下。
巷里的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唤她“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