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霁月没吱声,默默等他把话说完。
“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做自己的事就好了。从效率最高的角度来看,靠上几节老头子安排的课就能一个月赚八千块钱,总没坏处。”
虞霁月很清楚这套阳奉阴违的道理,虞佑宏让她选经济学的课,那就选,反正选了也不一定认真上;缪娉婷要考勤,打个卡又费不了多少事,反正她在图书馆里看什么书他们也不知道。
她明白,虞光风之所以跟自己说这些,是因为他很清楚,一切自由都是有代价的。虞光风在换取自由的路上切割的不只是财产继承权,更是大学四年几乎没有休息日,有点空闲时间就要备课和筛题。
但事已至此,她和虞佑宏已经吵成这样了,如果她试图回去低头服个软,道个歉,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会变成小孩子的任性,虞佑宏永远也不可能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来看。
就在她刚要反驳的时候,虞光风却抢先开了口,“但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法,你要是真的妥协了,我就该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果然,他到底还是懂她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虞光风结完账,拎起那盒月饼,自然而然地对她道,“走吧,我打车送你回去了,别苦兮兮骑共享单车了。”
虞霁月也不跟他客气,把银行卡收进包里后,便跟着他走出了餐厅。
出租车到的很快,虞光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虞霁月钻进后座,车子启动,夕阳下五道口的街景从窗外缓缓滑过。
如此熟悉的场景。
大半年前的冬天,同样是他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她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他的脸色。如今同样坐在后座看他,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了。
她不想再迂回,直截了当地把一直好奇的问题问了出来,“哥,你博士毕业之后还会回国吗?”
虞光风答得很坦诚,“实话讲,暂时还没考虑好。”
她其实早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他从十五岁就计划好了未来人生离开江城,离开虞家,离开北京的每一步,问他会不会回来,怎么可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所以,如果之后我想见你怎么办?”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虞霁月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虞光风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笑了,“那就来波士顿找我玩呗。我给你买票,包吃包住。”
虞霁月靠在车窗上,同样扬了扬嘴角。
车子在京大南门停了下来,虞光风推门下车后,看了眼表便与她道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实验室了。”
虞霁月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有完全料到的话,“你能不能送我回宿舍?”
虞光风有点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虞霁月向来不是一个黏人的人。虽然诧异,他却也没多问什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从南门并肩往里走,校园里的银杏甚至还没怎么变黄。走了一段,虞霁月忽然开口了,“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把我培养得很失败?”
虞光风偏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从小叛逆到大,不受约束,哪吒一样惹是生非,连高考这种人生大事,都没有做出对自己人生最负责的决定。”虞霁月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像自言自语,“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结果我还是把自己搞成这样。”
虞光风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笑了,语气里尽是嫌弃,“虞霁月,别什么事都来沾边。”
“什么毛病都往我头上赖,我可从来没培养过你。”
好像确实是这样,从小到大,即使他一直都在前面引导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对她做出的任何决定指手画脚过,而是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地兜底。
“还有,不要总是在有资格站在更高的视角回望从前的时候,过分苛责当年的自己。”虞光风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毕竟当时的你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出了当时心智和视角下最负责任、最相对正确的选择了。”
虞霁月没有说话,低着头走在他旁边。
“而且,跟你刚才说的那些恰恰相反。”虞光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一直觉得,能见证你一路成长、一路走到现在,是我作为一个哥哥的幸运。”
她也同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很幸运,你在这样一个缺少爱和关怀的家庭里,没有变得孤僻、阴鸷;很幸运你能长成现在的性格,不拘束于世俗的眼光,做事从心所欲,拥有完全掌握自己人生的能力和果断做出决定的勇气。”
“像你高三时候写的那样,即使身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宇宙之王。”
虞霁月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高三百日誓师的时候,班主任让每个人在教室后面黑板上给自己写一句话。当时的她日复一日地待在狭小的教室里,做着刷过千百遍的题目,却依然骄傲地在黑板上写下那句《哈姆雷特》的台词。
她以为那句话会和其他人的寄语一起被淹没在高考倒计时的数字里,即使班主任把它拍到了家长群里,也不会有什么人记得。
可是虞光风记得。
她以为虞光风从来不看群消息,每天除了备课讲课就是泡在实验室,哪有时间看高中家长群里那些无关紧要的聊天记录?
他不仅看了,还在那面写满字的黑板上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行。
虞霁月抬起头,眼眶里的热意一直往上涌,涌到眼眶边缘被她逼着退回去,只好强作镇定地看着他,“我要上楼了,你快回实验室吧。”
虞光风点了点头,也不多废话,消失在了暮色里。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笃定,从容,从不回头。
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进暮色里,走进与她无关的未来里。
忽然,整条街的路灯次第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河,在虞光风的脚下缓缓流淌,铺开一条金色的璀璨前路。
真好啊,她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他终将走向属于他的,光华灿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