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渐止,余韵袅袅。
苏枕月收手按弦,抬眸看向贺兰清砚,眼中闪过讶色:“公子通琴理?”
贺兰清砚睁眼,微笑颔首:“略知皮毛。苏大家琴韵高妙,闻之如临山水,涤荡尘襟。”
“公子过誉。”苏枕月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忽道,“公子气色不佳,可是有恙在身?”
“旧疾未愈,让先生见笑了。”
苏枕月沉吟片刻,自案下取出一卷琴谱,双手奉上:“此乃苏某近日所作《春水谣》,尚未示人。公子若有意,可闲时一观。”
贺兰清砚怔了怔,双手接过琴谱,郑重道谢。展开略观,但见谱上笔迹清峻,指法标注精微,曲意婉转,如春水初融,潺潺淙淙,生机暗蕴。他细细看了数行,眼中赞赏愈深。
“此曲妙极。”他抬眸,眼中光华流转,“尤其此处泛音,如冰裂春溪,清越入云。晚辈可否一试?”
苏枕月眸光微亮:“公子请。”
贺兰清砚将琴谱置于案上,整衣敛容,于琴前端坐。他深吸一气,指尖轻抚琴弦。初时动作滞涩,显是久未操琴,气力不济。然不过数息,指法渐熟,琴音渐稳,如春冰化水,淙淙流淌。
他奏的正是《春水谣》起首数句。琴音清泠,意境开阔,虽因气弱而少了几分磅礴,却别有一种温润蕴藉,如暖阳融雪,细雨润物。更奇的是,琴声之中,隐有淡淡金芒流转,如晨曦微露,映得他苍白面容都生出几分光华。
苏枕月凝神静听,眼中讶色愈深。待一曲终了,他缓缓抚掌,叹道:“公子指法虽生,然琴心通明,意境高远。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兰清砚指尖,“公子奏琴时,周身隐有清光流转,可是修行之人?”
贺兰清砚收手,微微喘息,闻言一怔,垂眸看向自己指尖。但见十指莹白,并无异样。他茫然抬眸,看向凤忆寒。
凤忆寒眸光沉静,缓缓道:“他体弱,服了些固本培元的丹药,许是药力未化,灵光外显。”
苏枕月将信将疑,却未再多问,只道:“原来如此。公子好生调养,假以时日,琴道必有大成。”
三人又论片刻琴理,贺兰清砚渐露疲色。凤忆寒起身告辞,苏枕月亲送至舫首,目送二人登岸。
此时日上三竿,雾气散尽,洛水粼粼,如铺碎金。岸畔垂柳已萌新芽,点点嫩绿,在残冬寒气中倔强生长。贺兰清砚倚着凤忆寒,缓步而行,面色较登舫时又白了几分,呼吸微促。
“可是累了?”凤忆寒问。
“有些。”贺兰清砚低声应道,忽而轻咳两声,以帕掩口。待气息平复,方苦笑道,“原以为好些了,谁知抚一曲琴便如此不济。”
凤忆寒未语,只将他揽得更紧些,掌心温热透过氅衣传来,助他稳着脚步。行至柳荫深处,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公子!凤公子!”
是贺兰府的老管家,气喘吁吁追来,手中捧着一封朱漆密信,神色惶急:“方才宫中来人,递了这信,说是急件,务必亲呈公子。”
贺兰清砚接过信,见封口处印着五爪蟠龙纹——是东宫印记。他眸光微凝,拆信展阅。不过数行,面色骤变,指尖微微颤抖。
“何事?”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闭了闭眼,将信递与他,声音沙哑:“你自己看。”
凤忆寒接过,但见信上字迹峻峭,是君灼亲笔。寥寥数语,言简意赅:
“清砚吾兄:江南急报,陆崇山昨夜暴毙于府中,死状诡异,似与魔物有关。陆明轩已率江东军北上,声称为其父复仇,不日将至洛阳。朝中暗流汹涌,望兄早作防备。切切。弟灼手书。”
信末朱印鲜明,如血。
凤忆寒眸光骤冷。
陆崇山暴毙,陆明轩北上,时机如此巧合,绝非偶然。那日邙山诛魔,魔魂虽散,然其临死前嘶吼“尊上必醒”,言犹在耳。如今看来,魔尊残念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蛰伏暗处,伺机而动。
陆家,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搅乱时局、逼他现身的棋子。
“景行……”贺兰清砚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眼中忧色如浓雾翻涌,“此事……恐是冲你而来。”
凤忆寒收信入袖,缓缓抬眸,望向东南方向。天际流云舒卷,阳光明烈,他却仿佛看见沉沉黑气,正自江南弥漫而来,要将这中原大地,尽数吞没。
“无妨。”他淡淡道,将贺兰清砚冰凉的手拢入掌心,温热相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贺兰清砚凝望他沉静侧脸,眼中忧色未散,却渐渐化作一片温柔的、近乎悲壮的坚定。他反握凤忆寒的手,用力收紧,仿佛要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其中。
“无论来的是什么,”他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都与你同舟共济。”
凤忆寒转眸看他。
四目相对,晨光落于彼此眼中,映出深深浅浅的光影,如岁月长河里浮沉的星子,如命运洪流中相依的孤舟。
前路未卜,风雨将至。
然有此一言,有此一人,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亦不足惧。
“好。”凤忆寒缓缓道,指尖与他相扣,如立誓,如定约。
“朝朝暮暮,同舟共济。”
柳荫深处,风过新芽,簌簌轻响,如春信悄至,如誓言低回。
而远处天际,流云舒卷,聚散无常。
似在昭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