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将尽,春信未至。
洛阳城东,洛水之畔,有画舫名“流云”,朱栏碧瓦,雕甍绣槛,乃城中第一雅致去处。舫主乃江南迁来的琴师,素日里只接待清流名士,寻常人等不得入内。今日却闭门谢客,唯余水声潺潺,舫灯明灭,静待贵客。
辰时三刻,薄雾未散,水面氤氲如纱。贺兰清砚披着雪狐氅衣,由侍女搀扶,缓步登舫。他面色较前几日好了许多,唇间已见淡绯,唯行走时脚步仍虚浮,需借外力方能稳当。眉宇间那抹破碎之色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宁静,如古瓷经火淬炼,裂痕犹在,光华内敛。
“小心。”凤忆寒自舫内步出,伸手相扶。
贺兰清砚抬眸,见他一袭霜色素袍,外罩鸦青鹤氅,墨发以白玉环松松束着,眉间赤莲印记淡若烟霞,在晨光水色映衬下,竟生出几分出尘之意。四目相接,贺兰清砚耳根微热,将手递与他,低声道:“劳你久候。”
“并未等多久。”凤忆寒扶他入内,掌心温热透过衣袖传来。
画舫内陈设清雅,紫檀镂花窗棂半开,可见洛水烟波。临窗设榻,铺着雪白狐皮,置矮几,几上红泥小炉正沸,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腾。壁上悬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萧疏,题着“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落款竟是前朝名士手笔。
贺兰清砚倚榻而坐,凤忆寒为他斟茶。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碧,芽叶舒展如雀舌。他执盏细品,眸光却落在窗外水天相接处,良久,轻声道:“幼时读‘孤舟蓑笠翁’,总觉其境过寂,其情过苦。如今方知,能于寒江风雪中独守一竿,亦是福分。”
凤忆寒抬眸:“何出此言?”
“至少,”贺兰清砚转回视线,眼中漾着淡淡笑意,“心中有所持,有所待。风雪再寒,江水再冷,竿下有鱼无鱼,皆不足道。”
他语声轻柔,如风拂柳絮。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心中所持为何?”
贺兰清砚怔了怔,耳根又泛起薄红。他垂眸看盏中茶汤,良久,方低声道:“你知的。”
凤忆寒未再追问,只将一碟桂花糕推至他面前:“用些点心,你晨起未进早膳。”
贺兰清砚依言取了一块,小口吃着。糕点松软,桂花香清甜,入口即化。他吃得慢,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似在期待什么。
凤忆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洛水茫茫,远处有渔舟数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邙山如黛,静静横卧天边,将七日前的腥风血雨尽数掩于苍茫雪色之下。
“景行,”贺兰清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日在邙山……你可曾受伤?”
凤忆寒执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他转回目光,看向贺兰清砚。那人正望着他,眼中忧色如雾浮起,清澈眸底映着他的倒影,专注而认真。
“未曾。”他答得平静。
“莫骗我。”贺兰清砚放下糕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你眉间印记,光华较往日淡了三分。那日你归来,步履虽稳,气息却有一瞬紊乱。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昨夜你调息时,我听见……咳声。”
最后二字说得很轻,几不可闻。凤忆寒眸光微凝。
他自认掩饰得极好。邙山诛魔,虽动用三成本源真火,然归来自行调息七日,表面已恢复如常。眉间赤莲光华变化,纵是明韵亦未察觉。气息那瞬紊乱,不过归途中心念贺兰清砚伤势,灵力运转稍滞所致,转瞬即平。至于昨夜咳声……他调息时以结界隔绝内外,贺兰清砚重伤未愈,神魂虚弱,如何能听见?
除非……
凤忆寒眸光落在贺兰清砚颈侧。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淡若胭脂,在他凝视下,竟微微泛起暖光,如回应,如共鸣。
是了。长秋落情花一旦种下,两心相牵,魂魄相连。贺兰清砚虽灵力低微,然与他羁绊日深,感知自然愈发敏锐。他细微的异样,旁人无从察觉,这人却能在魂魄层面有所感应。
“无碍。”凤忆寒缓缓道,执壶为他续茶,“些许损耗,静修数日便可。”
贺兰清砚抿唇,眼中忧色未散。他沉默片刻,忽而伸手,指尖轻触凤忆寒搁在几上的手背。触之温热,掌心却有薄茧——是常年执剑、结印留下的痕迹。
“景行,”他轻声唤道,眸光如水,映着窗外交错的水光与天光,“我知你身份特殊,肩负重任。我不求你事事与我言明,只望你……莫要独自承担。若真受了伤,莫要瞒我。”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我会担心。”
四字很轻,却重如千钧。凤忆寒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掌心温热相贴。
“好。”他缓缓道,“日后若有不妥,必不瞒你。”
贺兰清砚眼中忧色渐散,漾开温软笑意。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根绯红,却未抽回。舫内一时静寂,唯闻炉沸水滚,茶烟袅袅,窗外水声潺潺,如情话低语。
忽有琴声自舫尾传来。
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如风过松涛。奏的是《渔舟唱晚》,曲调悠然,与这洛水晨景相得益彰。贺兰清砚侧耳倾听,眸中渐露赞赏之色。
“是舫主在抚琴?”他轻声问。
“嗯。”凤忆寒颔首,“此人名唤苏枕月,江南琴道大家。三年前游历至洛阳,爱此间山水,遂定居于此,建舫授琴。”
“苏枕月……”贺兰清砚沉吟,“可是那位以一曲《水云谣》名动江南的琴师?”
“你知他?”
“幼时听母亲提过。”贺兰清砚眸光悠远,似在回忆,“母亲擅琴,曾得苏大家半阙琴谱,珍若拱璧。她说苏大家琴音中有山水清气,听之可涤尘虑,明心见性。”
他顿了顿,忽而抬眸,眼中闪过期待:“景行,我想……去听听。”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见他气色尚可,精神亦佳,方缓缓点头:“可。莫要久坐。”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粲然,如星子落于秋水。他扶着矮几欲起,凤忆寒已起身搀扶,动作自然。二人相携出舱,往舫尾琴室行去。
琴室临水而设,三面轩窗洞开,洛水烟波尽收眼底。室内陈设极简,唯琴案、蒲团、香炉、瓶梅而已。苏枕月坐于案后,正垂眸抚琴。他年约四旬,青衫素冠,面容清癯,十指修长,按弦揉捻间,气度从容,如老僧入定,又如高士临流。
见二人入内,琴声未断,只微微颔首致意。贺兰清砚与凤忆寒于蒲团上安然落座,静听琴音。
琴声渐转幽邃,如夜雨叩窗,如寒潭映月。贺兰清砚闭目倾听,神色宁和,呼吸渐与琴音相合。凤忆寒侧眸看他,但见晨光透过轩窗,落在他苍白面颊,映出淡淡金晕。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微扬,带着恬静笑意。
这一刻,他不再是被长秋落情花羁绊的凡人,不再是贺兰氏温润持重的公子,不再是那个会因惶恐不安而落泪、会因情深不寿而决绝的灵魂。他只是他,静坐听琴,心无挂碍,如云卷云舒,如花开花落。
凤忆寒眸光微深。
千年来,他见过太多人。惊才绝艳者,权势滔天者,情深不寿者,求而不得者。众生百态,如走马观花,过眼即忘。唯此人,如一枚投入寒潭的暖玉,初时只泛微澜,而后涟漪渐扩,终将整片冰封的岁月,都漾出温柔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