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瞬间的茫然,随即化作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悲伤。他缓缓放下筷子,垂眸看着碗中米饭,许久,才轻声道:
“记得一些。”
“哪些?”
贺兰清砚沉默。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微微发烫。不是以往的温热,而是灼热的,如火焰燃烧,仿佛要将他所有记忆,都焚烧殆尽。
“记得……烽火。”他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漫天烽火,赤云蔽空。你在九天之上,身后真身显现,威压震天。我想冲过去,却被什么人死死拉住。”
凤忆寒眸光微凝。
那是永和二十九年,魔尊蚩戎率众犯界,他现真身诛魔。那一战,他重伤闭关,百年不出。而贺兰清砚……不,那时他还不叫贺兰清砚。他是贺兰氏先祖,是站在凡间阵营,仰望着九天战场的……凡人。
“还记得什么?”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影,长睫轻颤,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再睁开时,眸中已泛起水光。
“记得宫阙深深,月华如水。”他声音更轻,几乎要听不见,“你在廊下,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背影孤寂如雪。我悄悄走近,将一件披风披在你肩上。”
他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
“你回头,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作极淡的笑意。你问我……‘你怎么来了?’”
凤忆寒心头剧震。
这段记忆,他也有。
千年前,他因重伤在凡间休养,借住贺兰氏府邸。那夜月圆,他立在廊下,望着九天方向,心中满是族中事务,还有那场大战带来的创伤。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他未回头,却知是谁。
一件披风轻轻披在肩上。
他回头,看见那个总是温润笑着的贺兰公子,眼中带着担忧,耳根微红,小声说:“怕你冷。”
那时他是怎么回的?
忘了。
只记得那夜的月很圆,风很轻,那人的笑容很暖。
“后来呢?”凤忆寒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贺兰清砚抬手擦去眼泪,可泪水却越擦越多。他咬着唇,强忍着哽咽,继续道:
“后来……你要走了。回凤族,回你的九天之上。我送你到城外十里亭,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我抓着你的衣袖,指尖发白。我问你……‘你还会回来吗?’”
他停住,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落下。
烛火跳跃,将他的泪珠映成细碎的金芒。他哭得无声,可那悲伤却如潮水,几乎要将这小小的书房淹没。
凤忆寒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伸手,将贺兰清砚揽入怀中。
动作轻柔,却坚定。
贺兰清砚僵了一瞬,随即彻底崩溃。他埋首在凤忆寒肩头,放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痛苦,仿佛要将千年的思念,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绝望,都哭出来。
“你说……‘或许不会’。”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说……‘我会等’。你说……‘不必等’。我说……‘不听’。你无奈地笑了,那笑意如冰雪初融……你说……‘那便……随你吧’。”
他哭得浑身颤抖,紧紧抓着凤忆寒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你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凤忆寒紧紧抱着他,掌心轻抚他的背,动作生涩,却温柔。
他想起来了。
全部。
那夜十里亭,秋风萧瑟,贺兰清砚——那时他叫贺兰瑾,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泪水,却倔强地说“我会等”。
他看着他,心中满是无奈,还有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
他知此去凶险,知重伤未愈,知族中局势未稳,知自己未必能活。所以他不敢承诺,不敢给他希望。
可那人却执拗地说“我会等”。
他说“不必等”。
那人说“不听”。
最终,他只能轻叹,拂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那一别,便是千年。
他重伤闭关,百年不出。出关时,贺兰瑾已逝。他站在贺兰氏祖坟前,望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心中空茫,如雪原万里,了无生机。
他以为,这段缘,到此为止了。
可他没想到,贺兰瑾竟在临死前,以毕生灵力,种下了长秋落情花最深的印记——不是种在他人身上,而是种在自己的血脉中。
以血脉为引,以魂魄为媒,代代相传,直到……再次遇见他。
所以这一世,贺兰清砚初见时便觉得熟悉,所以他不顾一切种下印记,所以他能忆起前尘,所以……他这般恐惧再次失去。
因为失去的痛,他已尝了千年。
“清砚。”凤忆寒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贺兰清砚哭声渐止,却仍埋在他肩头,不肯抬头。
凤忆寒捧起他的脸,指尖轻拭他脸上的泪。
烛火下,那张脸苍白如纸,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可依旧美得惊心。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盈满泪水,如秋潭起雾,让人心疼。
“这一次,”凤忆寒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不会走了。”
贺兰清砚怔怔看着他,泪水又涌了出来。
“真、真的?”
“真的。”凤忆寒垂眸,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以凤族之血为誓,以赤莲印记为凭,此生不离,此世不弃。”
贺兰清砚彻底怔住。
他呆呆看着凤忆寒,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自己的影子。那眸中不再是无波无澜的平静,而是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情。
“景行……”他喃喃唤道,泪水再次滑落。
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凤忆寒将他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月色正好。
清辉如练,洒满庭院,将积雪染成银白。寒潭方向,隐约传来水声潺潺,如情话低语,如誓言永恒。
而书房内,烛火温暖,两人相拥,影子在墙上融为一体,如一体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