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潭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雪后初晴的傍晚,天边烧着瑰丽的晚霞,金红、绛紫、靛蓝层层晕染,如巨幅的织锦铺陈西天。霞光映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整座洛阳城仿佛沉浸在温暖的琥珀色光晕中。街市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交融,人间烟火的气息在寒夜里格外鲜明。
贺兰清砚一路都握着凤忆寒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寒潭水汽侵染,还是心绪使然。可掌心却是温热的,紧紧握着凤忆寒的手,仿佛怕一松开,这人便会如云雾般消散。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影子在霞光下拉得很长,相依相偎。贺兰清砚偶尔侧眸看凤忆寒,眼中漾着温柔笑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抿唇轻笑,耳根在暮色中泛起淡红。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的喜悦。
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喜,透过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如春水脉脉,日夜不息地传递过来。可在这欢喜之下,似乎还藏着什么——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悲伤。
为何悲伤?
他转眸看向贺兰清砚。
霞光落在那人侧脸上,将眉眼染上温暖的色泽。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微微扬起,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望着远处天边残霞,眸光深远,仿佛透过这片暮色,看到了更久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清砚。”凤忆寒忽然开口。
贺兰清砚回神,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嗯?”
“你在想什么?”
贺兰清砚怔了怔,随即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晚霞很美。”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凤忆寒的手背,动作轻柔,如抚琴弦。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在隐瞒什么。
或者说,他在挣扎什么。
凤忆寒未再追问。
两人默默走着,穿过长街,拐入巷弄,最终回到城南私宅。
宅院内已点了灯,檐下那盏素绢灯在暮色中散发出温暖的光晕。贺兰清砚推开院门,转身对凤忆寒笑道:“景行,今夜……可要留下用饭?”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中带着期待,又有些忐忑。仿佛在邀请心上人共进晚餐,又怕被拒绝。
凤忆寒沉默片刻,颔首:“好。”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毫不掩饰:“你等着,我亲自下厨!”
说罢,他松开手,快步往厨房走去,步履轻快,墨色狐裘在暮色中扬起,如夜蝶展翅。
凤忆寒立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雪后的庭院格外寂静,青石小径上的积雪已被清扫,露出湿润的石面。墙角那几丛枯菊覆着薄雪,在暮色中如琼枝玉树。院心的荷池结了冰,冰下锦鲤影子朦胧,缓缓游动。
他走到廊下,在软榻上坐下。
榻几上那局残棋还在,黑白子错落,似是贺兰清砚常在此对弈。他执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棋子温润,触手微凉,边缘已磨得光滑,显是经常把玩。
忽然,他眸光一凝。
棋子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是个“景”字。
字迹清隽,笔画流畅,与贺兰清砚的笔迹一模一样。不止这一枚——他仔细看去,棋罐中的白子,每一枚边缘都刻着小小的“景”字。而黑子边缘,刻的则是“砚”字。
景,砚。
他的字,与贺兰清砚的名。
凤忆寒握着棋子,指尖微微收紧。
这局棋,贺兰清砚是在与自己下。不,更准确地说,是在与记忆中的“他”下。每一枚棋子,都刻着两人的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填补那千年的空白,便能假装……那人从未离开。
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
为贺兰清砚千年的等待而痛,为他独自一人在这世间轮回转世却不忘前尘而痛,为他将思念刻进每一枚棋子、每一幅画、每一寸时光而痛。
“家主。”雪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疑惑,“那个人类公子……好像很难过。”
凤忆寒抬眸。
雪儿停在他肩头,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困惑:“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想哭。”
凤忆寒轻轻抚了抚她雪白的羽毛,未语。
是啊。
贺兰清砚总是在笑。温润的,清澈的,毫无阴霾的笑。可那笑意之下,藏着怎样的孤独,怎样的思念,怎样的……绝望?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伴随着贺兰清砚轻快的哼唱——是支不知名的小调,旋律婉转,在寂静的院子里悠悠回荡。他在做饭,为心上人做饭,满心欢喜,仿佛这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可凤忆寒知道,那欢喜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惶恐。
惶恐这幸福短暂,惶恐这美梦易醒,惶恐……再次失去。
晚膳很丰盛。
四菜一汤,皆是家常菜式,却做得精致。清蒸鲈鱼,鱼肉鲜嫩,淋着葱油;翡翠虾仁,虾仁晶莹,配着青豆;百合炒时蔬,色泽清爽;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贺兰清砚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凤忆寒对面坐下。他脸上带着薄汗,脸颊微红,眼中却漾着满足的笑意。
“尝尝看,”他将筷子递给凤忆寒,眼中满是期待,“我许久未下厨了,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凤忆寒执筷,夹了一箸鲈鱼。
鱼肉入口即化,鲜香满口。他细细品味,缓缓道:“很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贺兰清砚眼中光华璀璨。他笑得眉眼弯弯,如孩童得了糖:“你喜欢便好!”
两人对坐用饭,一时无言。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窗外月色渐明,清辉透过窗棂洒入,与烛光交融,温暖而静谧。
贺兰清砚吃得很少,多半时间在看着凤忆寒吃。他执箸夹菜,动作优雅,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凤忆寒脸上,眼中满是温柔。偶尔与凤忆寒目光相接,他会耳根微红,连忙移开视线,可不过片刻,又会悄悄看过来。
那般小心翼翼,又那般眷恋不舍。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而专注,如春水,如暖阳,一点点融化他周身的冰寒。可在这温柔之下,似乎还藏着什么——一种近乎悲悯的、穿越千年的……深情。
他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或者说,在看千年前的“他”。
这个认知让凤忆寒心头微涩。
他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贺兰清砚。
“清砚,”他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千年前的事?”
贺兰清砚执箸的手顿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