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内侍跟在王善德身后，看出陛下似是心情尚可，奉承道：“奴才听闻，当年万寿宴上，永郡王一曲箫声名冠京华。如今听这箫声，竟亦有当年郡王之风，也不知是何人所……”

那内侍话至一半，方觉王善德朝自己使来的眼色。他呼吸一滞，转过头，见陛下不知看着何处，目色沉沉，一语也无。

他忙不迭跪下告罪：“奴才说错了话，求陛下降罪。”

王善德不轻不重踹了那内侍一脚：“你什么身份，也敢妄议王爷？”

小太监面如土色，趴在地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王善德小心觑了陛下一眼，见人已走远了。

先前的内侍惊魂未定，一时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王善德跟在沈回钦身后，顶着头顶烈日，他脑门子渗出一层汗来。却是一口粗气也未喘，反堆笑道：“奴才听着那曲调，倒是明快的很，哪有半分永郡王的影子？想来是性子截然不同的两人。”

“她从前如何，与我无关，我又为何要在意？”

人心本就是最易变之物。

就算她念着沈进，沈进也未必会念着她。人为利往，陈樽会变，沈进亦会。

这样的东西，远不如切实的好处来得有用，他又何必在意？

更何况，他如今也不过新鲜几日。

王善德收了奉承之色，略带忧心地搓了搓掌心，到底只是垂着头应了声“是”。

*

养心殿。

桌边留有一盏半亮的灯盏，夜风拂入窗内，卷起帷帐一角。

沈回钦做了个梦。

四周被黑暗笼罩着，燥热的风中翻裹着浓郁的血腥气，拂面而来，耳边喊杀声一浪叠过一浪。

攸忽风止，嘶声渐息。沈回钦指尖微蜷，如从前一般向前走去。

走出两步，脚边被什么绊了下，好在他步子不快，只是顿了下，跨过地上那具尸体。

五十步过去，脚下平坦许多，血腥味亦淡了。他看不清，便不在意方向，只沿着这路径直走去。

脚下骤然一空，失重感袭来，沈回钦掉在光洁的地砖上。他回过神，视线恢复，他看清四周，是静室。

这时的沈回钦只有十五。

他从地上起身，掸净衣袖。房门跟着打开。门后亮如白昼，一位嬷嬷站在那。

她眉头一皱，朝静室走来。

“三皇子的书，可抄完了？”

沈回钦垂着眸，月白的衣袖垂下，他恭声：“皆整理在案，嬷嬷可过目。”

胡萤便将桌上那叠字稿摊开，细细检阅，点头：“殿下向来聪慧。若非那畜生打搅殿下课业，今日勤政殿上，殿下又何至于叫大皇子抢了风头？殿下能似如今这般，娘娘知晓，定然会十分欣慰的。”

胡萤口中的畜生，是一只雀鸟，因伤了翅膀，被沈回钦捡回。

那雀鸟被医师治好，偏对沈回钦格外亲近。前日沈回钦从勤政殿回来，那雀鸟便飞至沈回钦肩头。

张冉过来，正瞧见这一幕，当即冷了脸，罚他入静室将月末所要考核的书抄上五遍，何时抄完，何时出来。

“殿下宽心，那雀鸟现已被处理干净。”她偏了偏头，便有人抱着一叠书上前，将其整整齐齐堆在案上，“殿下可专心念书了。”

她见沈回钦只是站着，面上无什么反应，面色稍缓。

胡萤接过膳盒，亲自将里面的药膳摆开：“娘娘也是为了您好，娘娘知晓您读书辛苦。殿下瞧，这药膳还是娘娘亲自叫御膳房准备的。殿下莫要辜负了娘娘一片苦心。”

沈回钦语调谦和：“有劳嬷嬷替我谢过母妃。”

胡萤面上方才多了几分笑：“殿下的心意，奴婢一定带到。奴婢告退。”

沈回钦跪坐在案后。待要拿书，不知从何处飘下一只草蝴蝶来。

他目光微怔，将那草蝴蝶拾起。方觉殿中不知何时多出一股橙花香气。这甜味透着熟悉，一时却又叫人想不起在何处遇过。

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是名女郎，年纪不大，一头乌发垂着，发间用红绳系着两根细长的辫子。

她眨了眨眼，伸手：“这是我的蝴蝶，你可以还给我吗？”

沈回钦并未问她为何会在此处，也并未觉得有何处怪异，似乎一切本理所应当。

二人相识已久，却又彼此陌生。

他一语未发，将那蝴蝶递还。

女郎方才一笑：“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