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身后的圆脸太监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
白沚漪抬了抬手,止住他话音。
小太监也被吓到,抓着白沚漪裙摆的力道松了几分。
便见几名侍卫追来,将手脚青紫的太监拎起。
先前的嬷嬷似未想着会撞到贵人,面色大变,连忙跪地行礼:“奴婢参见娘娘!”
说话的是抿春:“怎么回事?”
“是这太监手脚不干净,偷了宫里的东西,正准备处置呢。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白沚漪道:“无事。都起来吧。”
嬷嬷提着的一口气微松,恭敬道:“谢娘娘。”
这会天冷,那小太监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裳,满身是雪,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他低着头,满眼惊惧委屈,却是一语不发。
“不知他偷了什么东西?”
“回娘娘,原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宫里头的腤臜事,说出来恐污了娘娘的耳。”
白沚漪微微颔首:“宫人犯错当罚,只是眼下大丧未过,不宜见血。若是传出去,怕是于你家娘娘名声有损。”
那嬷嬷陪笑应是。
白沚漪话锋微转:“哀家前些时日得了一副头面,抿春,一会儿给钟妃娘娘送去,便当哄娘娘消气了。”
“唉哟。”那嬷嬷受宠若惊,“奴婢替主子谢过娘娘了。”
白沚漪转向那太监:“只是宫规不可破,念及所盗无多,罚你两个月月钱,你可有怨?”
那太监劫后余生,双眼含泪,以头抢地:“多谢太后娘娘!多谢钟妃娘娘!”
“起来吧。”
那太监得了允许,支着地勉强起身。不想还未站稳,身形一晃,栽倒在地。
白沚漪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后知后觉忍住了,她压着忐忑,直到随侍上前探过人鼻息:“娘娘,人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白沚漪暗暗松了口气,不冷不淡:“把他带回去,找个医师看看。”
“是。”
白沚漪回宫用过晚膳,正坐在院中。
太监梁福端着茶点:“午前那太监醒了,哭着求见娘娘,说要当面同娘娘道谢。奴才无法,过来问娘娘一句。”
白沚漪倒未想到那太监是个实心眼的。
她救那小太监,虽是情急之举,但这会仔细想想,她身边正是缺人之际,若当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何乐而不为?
“把人带过来吧。”
她接过抿春端来的姜汤,捧在手里静静喝着。
“奴才拜见娘娘。”
白沚漪将手中东西放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唇角。
“起来吧。”
小太监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双目含泪:“奴才的命是娘娘救的,娘娘就是奴才的在世父母。娘娘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奴才愿为娘娘上刀山下油锅,百死不悔。”
“若娘娘不弃,奴才愿跟着娘娘,哪怕只是在院中洒扫。”
白沚漪救人原本就是顺手的事,并未想着对方报答。这会见到这副情形,倒有些动容。况她身边除了抿春,确实没有可信的人。
“起来吧。”她未直接应下:“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莲辛。”
“莲辛。这名字好听。你会什么?”
莲辛受娘娘夸赞,面露绯色:“奴才蠢笨,身无长物,唯独干活还算勤快。今日,是天儿太冷,奴才手脚发僵,是以不慎将茶水洒到了钟妃娘娘身上,才……但奴才平日里干活都是很利落的。”
“奴才略识得几个字,也知晓些趣闻轶事,若娘娘不弃,闲暇时可以说给娘娘听。”
白沚漪喝过姜汤,有些犯困,半倚在榻上。她眼睫微撩,语气含笑:“说来听听。”
“传闻一农户家有一亩瓜田,可入夜总是丢瓜。农户疑心有贼人偷瓜,便拿着棍棒暗中蹲守。当夜月黑风高,丛林间闪过几道簌簌声响,娘娘可知,来得是谁?”
白沚漪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动作透着慵懒。
莲辛绘声绘色:“是几只小狐狸。只见它们排着队,爪子抱着那瓜,一个接一个将瓜了下去。农户见状拿起石子砸去,小狐狸们受了惊吓,哪还顾得什么瓜?慌得乱作一团,你踩一脚我的尾巴,我踩一脚你的爪子,四散而逃。后来狐狸们就学精了,它们只派一只出来望风,其余偷瓜。结果望风的狐狸自己忍不住把瓜吃完,忘了正事。”
白沚漪听了阵,见他在模仿狐狸逃散时,神情夸张,颇为生动,不由轻笑出声。她鬓角发丝睡得有些乱了,被风扬起一缕,露出一双弯起的星眸。
竟比天上月还要明亮几分。
“还有吗。”
在她身后不远处,檐下宫灯轻晃,一道玄色的人影站在回廊下的阴影处,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切。
小太监本低着头,听着这声笑方敢悄悄觑了娘娘一眼,见着这情形一愣,不自觉看呆了去。
他后知后觉回过神,忙道:“有!娘娘想听什么,奴才必知无不言。”
白沚漪想了想:“奇花异兽,古今奇案……”
她招了招手,莲辛附耳贴近,白沚漪轻声:“秘闻轶事,风流佳话。这些都可。”
她提起这些时,眼中无一丝旖旎,一双眸如映着雪光的溪水,似喜食烟火的瑶仙。
莲辛被弄得紧张起来,又不由觉着那些风流轶事亦只是寻常话本,何必遮遮掩掩?
半晌方道:“是,奴才明白了。”
白沚漪支着脑袋:“莲辛,你多笑笑吧。你笑起来很好看。”
莲辛不防得了这么一句,面颊瞬间红透。
风停了,憧憧灯影铺上裙摆。
困意上涌,白沚漪靠在榻上,双目阖着。袖子被蹭上去了些许,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臂。
院中人声渐歇。
莲辛看向美人榻上的女子,呼吸一滞,竟忘了出声。
回廊上的人将这幅场景尽收眼底,负手站了片刻,移步离开。
王善德不解:“陛下是亲自去给娘娘送人参伤药的,怎得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