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提裙在凳上坐下，过了片刻，一双眼抬起，有些不耐烦地盯着白沚漪。

白沚漪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随侍的宫女太监应了声：“是。”不一会儿的功夫，殿中便只剩金嬷嬷和府中安置在她身边的几名侍女了。

“姐姐如今是当太后的人了，这排场气势，到底是不一样了。”白今颂一手支着脑袋，双眼微眨看着白沚漪，“姐姐可还记得，奴婢二字如何写？”

她这怨气怕是憋了一路了。要白今颂给一个身份低微，曾经只能跪着捡她的剩菜的人下跪行礼，怕是比杀了她还痛苦。

姐妹二人一向不合。

白沚漪的生母本是府中洗脚婢，当年白烨清喝醉了酒，方才有了她。

姨娘挣扎过后，想悄悄将她留下，不想生产那天，东窗事发，彼时主母亦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那爹看中姨娘美貌，又念及府中人丁稀薄，加之白沚漪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女儿，留下了她。

白今颂的母亲气急，赶去的路上跌了一跤，致使滑胎。

若非如此，白今颂本该有个同父同母的姐姐或是兄长。

这些年他们留着她们母女，却也折磨她们。

白今颂来之前，白沚漪就在想，对方会如何讥讽她。

如今终于听到这不痛不痒的一句，先前忐忑的内心竟奇异的安定了。

她执过笔山上的毛笔，迎着白今颂不解的目光，当真在那澄心纸上写下“奴婢”二字。

她将那字大大方方展给白今颂看：“妹妹瞧瞧，可是这样写？”

白今颂似觉得她不可理喻，气得瞪大了眼。

白沚漪沾沾自喜：“看来入宫前那些书未白念，应是写对了。”

“娘娘。”金嬷嬷在后冷声提醒，“莫要忘了正事。”

白沚漪被左右盯着，收了心思，用商量的语气道：“明早陛下会来请安，届时妹妹可随侍在侧。”

“还算有用，不枉费府中养了你这么多年。不过，让我随侍便也罢了，你若敢公报私仇，指使我。”她看着白沚漪，双眼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我保证，待我回去，府中那洗脚婢会死得很难看。”

白沚漪放在膝上的手微蜷。

“能帮上妹妹，我便知足了。又怎会对妹妹生仇？”

她心里清楚，这些事，白今颂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白今颂性子骄纵，向来蛮横，又有一个尚书爹，镇国将军府出身的娘，事事由着她。

府中曾有名洒扫的侍女叫明花，半夜偷了枚荷花酥，好心分了一半给她。可后来事情败露，白今颂命人将明花乱棍打死。那婢女死之时，怀中还留有半块浸了血的荷花酥，已经被打成了泥。

那荷花酥明花留了一夜，一直到临死，都没舍得吃上一口。

府中死了人，主母也只是笑着骂了白今颂一句，用手段将事情压下。半个月后，便再没人记得这件事。从那以后她便明白，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谁能想到自己明日会如何，不若将最好的东西留在当下，该享乐时享乐。

白今颂冷嗤：“还算识相。”

下等人生出来的，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便是做了太后，也照样是伺候人的命。

白今颂入了寿康宫，便如同入了家门。

夏日天热，被褥要薄蚕丝的，绣折枝花卉，床榻硬了不行，软了也不行。趁着下人们收拾床榻的功夫，白沚漪便将一早收拾好的首饰给白今颂。

白今颂向来喜欢玉石珠宝，得了礼物，便能安生许多。

折腾了一日，终于等到那姑奶奶安置下来。床帷放下，白沚漪静静躺在榻上，终于待人走光，她气得将盖在身上的被褥一脚蹬飞。

烦死了！

当真是请了尊玉佛来的，比皇帝还难伺候。寻常佛像好歹还不会说话，这还是尊口孽深重的玉佛。

她心里将人骂了一通，觉得有些冷，又只得用脚把那团蜷缩在角落的被褥蹭了回来。

再醒来时，刚至卯时。若非府中要她做月老，她恨不得找个由头将这请安免了，自己还能多睡小半个时辰。

待穿戴齐整，圣驾便已到了宫门前。

沈回钦行过礼，白沚漪照例让人坐下。白今颂陪侍坐在白沚漪身后。

“皇帝处理政事，实在幸苦。这参片于补身有益。”她递了个眼神给白今颂。

白今颂接过锦盒，微微一笑：“太后姐姐疼惜陛下，臣妹愿代姐姐转达心意。”

“你有心了。”

白今颂莲步微移，向沈回钦走去：“陛下。”

锦盒递出的瞬间，沈回钦似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视线相触，白今颂心跳得快了几分。

沈回钦微微一笑：“多谢白姑娘。”

白今颂心念微动。

早听人说，当今圣上容貌英俊，温润谦和，克尽孝道。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后位该是她的，她生来就该坐那最高的位置，至于她的夫婿，理所应当该是全天下权势最盛之人。

她唇畔微勾，双靥微微泛红：

“陛下勤政辛劳，这些是臣女应当做的。”

“皇帝可是第一次见哀家这三妹妹？哀家这三妹妹，打小最受爹年疼爱。这些年爹娘遍请名师，将她教导得琴棋书画，便是哀家也比不上。”白沚漪不知晓沈回钦喜爱什么样的女子，便捡了好听的说，“清音性子直率，对自己在意之人，亦肯真心相待。”

沈回钦看着白沚漪，眼底生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原是如此。”

白沚漪见沈回钦这般，心里有了些底气，试探：“皇帝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