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天原的刑具。”
雲一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话,五条悟刚拿起大福准备咬一口,他的动作顿住了。
刑具是什么意思——她不是神器吗?
青黑色的眼睛看着温泉水,水面的涟漪映着破碎的月亮,雲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很久很久之前,我和须佐大人负责镇压。镇压一切不服从‘天’的存在,神明、大妖怪、妖魔鬼怪,包括很多污秽之物,我记不清了。”说的很平静,完全没有骄傲或者别的什么——五条悟想。
她在陈述过去,只是因为他问了——可他也没想到雲的过去是这样的啊?
“从高天原杀到无尽之海,再杀回来,从高天原到苇原中国,从时间的这头到那头。”雲指了一下天空,“天。”,又指了一下地面,“苇原中国。”
“镇压了很久很久。”她肯定道。
五条悟沉默了。
“一千多年前,高天原不再插手苇原中国,召开的神议中说要把苇原中国还给人类,高天原已经镇压了太久太久。”雲还记得那时候的话,她回忆了一下,“无休止的镇压和清除后,为了修复高天原以及苇原中国,很多神明会换代,包括天照大人。”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有些低落,“道真公告诉我的,须佐大人在神战中旧伤复发,他去找伊邪那美大人了,需要休养很久很久。”
“所以天照大人不是我认识的天照大人了。”雲垂下眼睫,“月读大人在冥道睡觉,须佐大人在黄泉睡觉。”
“现在也有很多神明在高天原睡觉。”
五条悟想起去年十二月的时候,道真公曾来过一次五条宅,并且嘱托那群老爷爷们加固一下后山神社的结界,因为雲有醒来的迹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不让雲醒来,大概有道真公自己的理由——他有空的话会去问问为什么。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雲酱怎么会睡在五条宅的后山?”
雲看着五条悟,“履行礼器的责任。我也是天照大人的礼器,是‘天’权力的代表。”她轻轻踢了一下水,“不再插手苇原中国的事情后,我的剑体被放置在天照大人的寝宫,刀体我自己保管,须佐大人需要休息,哦——还有丛云牙。”
“丛云牙?”
“天照大人和月读大人从我身上剥离出去的污秽的东西,任由那些黄泉来的东西存放在我的身体里的话,我会变得残暴,不受控制——”雲眨了眨眼睛,“天照大人和须佐大人,还有月读大人说,我会变得令人讨厌。”
雲轻轻跟五条悟解释起来,“那被我剥离出去的部分化成了一把剑,叫丛云牙,交给拥有强大意志力并且心地善良的大妖怪保管。”
“因为我的灵魂主导是荒御魂,悟知道四魂吗?”
五条悟点头:“知道,每一个生灵都有四个灵魂组成,是神道教中的概念。”
雲嗯了一声,“我的四魂主导是荒御魂,就是一之御前神社供奉的那个荒御魂,代表狂暴、灾厄、战争和天罚——是我力量的来源,我能控制它。”
“所以雲酱的意思就是,那些污秽的部分如果一直放在你的身体里,雲酱就会变得非常危险,甚至失控这种强大的力量,会危害到……天照大人?”
“是的,所以剥离掉我身上那些污秽的部分耗费了天照大人和月读大人还有须佐大人很多力气。”雲解释完这些,她才发现话题跑远了。
“当时剑体不再置放于苇原中国,所以感觉不到苇原中国的很多东西,被放回高天原后,我履行礼器的责任去找道真公询问一些事情——询问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道真公说那时候他问我要不要试试睡午觉,因为他要去睡午觉,我就问他什么是午觉,于是我在他那里睡了午觉。”
五条悟:“所以雲酱的午觉,就从一千多年前睡到现在?”
“嗯,睡到现在。所以现在不需要睡觉了。”
雲看着水面,“道真公还告诉我,他们之前的神议决定是对的。”
“在经历了长时间的镇压后,苇原中国终于在一千多年前迎来属于人类的鼎盛,悟知道的吧?那时候也是咒术的鼎盛,道真公说的。”
“是这样,可能触底反弹了。”
五条悟思索了一下,他之前在家里的时候确实翻过很多古籍,一千多年咒术鼎盛的时代,原因之一居然是因为高天原休整,不再插手人间吗?
“不过雲酱还没有回答我最开始那个问题,既然不插手人间,那雲酱怎么会说处刑过很多人类呢?”
雲:“他们跪下来求我。”
五条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跪下来求助雲的——他仔细想了一下他们的对话,雲听起来始终在征战啊。
“他们遭遇了不公,而我拥有天照大人赐予的天罚权柄,对恶人的审判权。”雲微微拧了一下眉头,“有长期遭受丈夫殴打的妻子,她跪下来朝我哭泣,因为我那时候不会收刃,不穿鞋子和袜子,她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不小心割坏了她手臂的衣服。”
“我看见了她手臂上的伤口,还有后颈的,脖子的,她跪下来请求我让她的丈夫付出代价,要同等的代价。”
青黑色的眼睛很平静,雲轻轻抬手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一道细小的刃气划开水面,啪的一声将五条悟刚刚扬起的一点水花精准的切成更小的水珠,撞在对面的石头上。
“他打断过她的手臂,所以我也将他的手臂斩断了。”
五条悟看着她:“……”
“雲酱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能讲给老师听听吗?”
“这是我应该做的。”雲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五条悟的六眼比白天更朦胧一些,他在很认真的询问,雲也很认真的回答了。
“悟,她请求我——”她歪了歪头,“是想让他付出代价,付出一样的代价。”
“还有……别的吗?”
“嗯,被恶人打死了孩子的父母也跪下来求我让对方付出代价,还有被杀了父母的孩子也跪下来求我让杀害他父母的恶人付出代价,我记不清了,很多很多。”
五条悟懂了。
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在用尽了一切手段都无法让伤害他们的人对他们道歉的时候,心里自然就不再渴望一个公平。
而是走向了——我一定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不是让对方知错悔改,而是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以血还血,以命还命。
非常原始且残酷的‘公平’,只有‘天罚’才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