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不由站在听竹院门口,静静望着回身的燕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放佛整个时空都静止了。冯进喜看到这样的场景,连忙招呼跟着的内侍悄声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画眉清脆的叫声,率先将李小菲叫唤醒,她回过神,脸上不由飞起一缕红云。
“回来了。”就在她不知所错时,燕徊低沉的声音响起。
李小菲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心头那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她方才在街上遇见崔妩媚时心里压着的那层灰,此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可另一层更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轻轻“嗯”了一声,问他,“王爷怎么在这儿?”
燕徊轻笑一声,“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等你。”
李小菲的心猛地一跳。
说实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燕徊会来听竹院。她看着背着手站在院门前的他,玄色的暗纹锦袍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动,像一只敛翅的墨色大鸟。他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衣摆也被风撩得有些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王爷等我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沾的那一点灰尘上,声音放的很轻:“王爷是为了封乡君的事来的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明知故问,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正常地交流。燕徊给她的感觉太特别了,她忍不住想见他,可每次见了面又忍不住想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燕徊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过身朝院子里走去,边走边吩咐退到门边,一直默默低头候着的冯进喜,“让人传饭。”
冯进喜连忙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出去。
李小菲站在院子里,看着燕徊的背影消失在厅堂的门框内。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两声,像是在催她快些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进去。
厅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很快便布好了菜。比上回在东厢会客厅用饭时略微简单一些,但也足够精致——正中一碟是清蒸鲥鱼,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热油浇过的痕迹还在鱼皮上微微冒着细泡。旁边是一碟红烧狮子头,几只肉圆在浅褐色汤汁中微微颤动,上头点缀着几片焯过水的青菜心。再过去是一碟酱爆鸡丁,鸡丁切得大小均匀,配着炸过的花生米和几段干辣椒,酱色油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碟清炒芦笋,碧绿清脆,是秋日里难得的时鲜。汤是火腿炖老鸭汤,汤色乳白,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老鸭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便脱了骨。点心是蟹粉小笼,皮薄馅大,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皮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蟹肉和汤汁,整齐地码在竹屉里,底下垫着碧绿的粽叶。米饭是今年的新贡香米,粒粒分明,盛在青瓷小碗里冒着热气。燕徊已经在桌边坐下了,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李小菲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碟清蒸鲥鱼。燕徊端起汤碗给她盛了一碗鸭汤,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汤。你脸色不大好。”
李小菲一愣,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像是在判断她方才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她忙接过汤碗,低声道了句谢,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那股堵在心口的滞涩感散了些。
“方才在外面遇见谁了?”燕徊也端起冯进喜递过来的汤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
李小菲沉默一瞬。她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
“我去城南买纸时,遇到了崔妩媚。她……看起来不太好。”
燕徊放下汤碗。
“她为难你了?”
“没,没有。”李小菲摇了摇头,“她似乎成亲了,那个男子不像好人......后来,她被那人拽走了。我给了那男子一点银子,让他们走了。”
燕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鲥鱼放进她碗里:“先吃饭。那些事不值得你惦记。”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自然,像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照顾她。李小菲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鲥鱼,雪白的鱼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可是她嚼着嚼着,心里的滋味却更复杂了。
她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喝汤的人。“王爷,”她声音放的很轻,放佛大声说话就会吓着他似的。“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燕徊喝汤的动作没有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才放下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透的神色:“你觉得呢?”
又是这句话。他每次不正面回答的时候,就会把问题丢回给她,问“你觉得呢”。李小菲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想从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中汲取一些勇气:“我不知道。您的心思太深了,我猜不透。”她顿了顿,“您对我这样好,我……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