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了乡君的旨意下来的时候，李小菲正坐在听竹院的廊下，手里还拿着新戏的稿子。冯进喜笑眯眯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进来时，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给她的。

“姑娘，哦不，如今该叫乡君了。”冯进喜将圣旨双手奉上，“这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封姑娘为乡君，从今往后姑娘也是正经有品级的人了。”

李小菲双手接过那卷绢帛，展开来看了好几遍，才确信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乡君——虽然是外命妇中最末一等的封号，可对一个多月前还是崔家班写戏文的她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日便从听竹院漫到了宁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方侧妃正坐在花厅里核对秋衣采买的账册，贾嬷嬷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方侧妃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账册上洇开一小团黑痕。她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淡淡地问了一句：“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贾嬷嬷点头：“是。”

方侧妃面无表情的把那页洇了墨的账册轻轻撕下来，折好放在一旁，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乡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贾嬷嬷低声应了声，有些怜惜的看着自己的主子，主子对王爷的心思，她作为贴身服侍的人，怎么能不知道，可知道又如何，就宁王那脾性，就连走了的王妃都摸不透，更不要说自己的主子了，她暗自叹了口气。

后院那几位侍妾也很快就听说了。王侍妾正坐在窗前绣花，丫鬟来禀报的时候她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尖，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半晌才放下来，面色有些难看：“一个写戏的，如今倒是成了乡君了。”刘侍妾倒是沉得住气，只是放下手里的书卷，望着窗外那棵正落叶的槐树出神了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那可不是一般的写戏的。”只有陈侍妾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正在和丫鬟学打络子，听了消息只是“哦”了一声便继续低头编她的手绳。

崔家班的消息是廖远带来的，廖远当时正在茶馆里吃茶，忽然听人说起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急忙跑回崔家班，把消息告诉了大家。崔明堂正坐在廊下修理一把旧折扇，听廖远说完，手里的扇骨“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沉默半晌，才佝偻着腰把扇骨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似乎是和大家说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她……她是更有出息了。当日留下她，我就觉得她非池中物，果然不出所料。”说着轻叹了口气，声音含着一丝涩意。

“我就知道宝儿不一般。当初她在咱们班子里写戏文时，我就看出来了。”蕙娘在旁边纳鞋底，听了崔明堂的话，嘴角微勾。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沾沾宝儿姐的光？”小奇蹲在井边擦脸，听了蕙娘这话咧嘴笑了。

“美的你。”蕙娘斜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个会心的笑来。

崔明堂再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修那把折扇，指腹摩挲着扇骨边缘的一道裂纹，神情带着怅然若失。

而练功房的角落，崔小艺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指尖紧紧捏着扇骨边缘，像是要把那扇骨捏碎了似的。

她封了乡君，往后她跟他们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如今她越走越高，高到他仰着头也看不到了。他攥着扇骨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最终只是把那把折扇轻轻放在膝上，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

又过了两日，李小菲出门去城南书铺买些新纸。她这些日子忙着写新戏，稿纸用得比从前快了许多。小顺子提着篮子跟在后面，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城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回头可以买些回来尝尝。李小菲笑着听他说，脚步轻快地穿过街市，心里想着新戏里那一段唱词该怎么改。

拐过一条巷口的时候，路边忽然蹿出一个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下摆沾满了泥垢，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洗过了。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目光却格外地亮——亮得有些瘆人，像是一簇烧到了尽头还在挣扎的余火。她死死盯着李小菲，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酝酿什么积蓄了很久的话。她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似的尖利：“李宝儿……你把我害成这样……你不得好死……”

李小菲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那张瘦得变形的脸，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双眼睛的轮廓里认出她来——崔妩媚。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簪着点翠蝴蝶簪的崔妩媚了。那双曾经算得上好看的眼睛如今深深凹陷进去，像是被人掏空了底下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两团燃烧得不甘又无力的焦炭。可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恶毒，像是要把李小菲的脸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