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燕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小菲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刚入学堂的学生。

燕徊在她对面坐下来，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

“你昨晚塞出去的那张纸，本王看到了。”

李小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猜到了，可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一紧。

“王爷恕罪。”她低下头，“草民冒昧了。”

“冒昧？”燕徊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胆子不小。一个戏班子的写戏的，敢给本王递纸条。你就不怕本王治你个不敬之罪？”

李小菲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面上还算镇定。

“草民不怕。”她说，但声音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草民写的戏，王爷看过，太后娘娘也看过。草民虽然身份低微，但自认还有几分用处。王爷是明理之人，不会因为一张纸条就治草民的罪。”

燕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这个丫头，胆子确实不小。

“你说有事要找本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什么事？”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怎么说，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她都想过。可真正面对燕徊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王爷，我是百凤院的逃奴，求您帮我弄个身契”？太直接了。说“王爷，我被人威胁了，求您救救我”？太软弱了。说“王爷，我想跟您做个交易，我给您写戏，您给我自由”？太大胆了。

她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王爷，草民有一事相求。”她抬起头，看着燕徊的眼睛，“草民的身份，想必王爷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燕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草民是从百凤院逃出来的。”李小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草民不是自愿进百凤院的，是被人卖进去的。”

燕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草民逃出来之后，躲在崔家班，女扮男装，靠写戏为生。”李小菲继续说，“草民本以为自己安全了，可昨日有人拿这件事威胁草民，逼草民给她写戏。草民不得已，才斗胆给王爷递了纸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草民想求王爷，帮草民弄一个身契。一个合法的身份。草民愿意用新戏来换。王爷想看什么戏，草民就写什么戏。太后娘娘想看什么戏，草民也写。只要王爷肯帮草民，草民这条命，就是王爷的。”

说完，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街上传来的喧闹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燕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李小菲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修长，笔直，像一棵青松。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知道，百凤院是谁的产业吗？”

李小菲愣了一下。

“草民……不知道。”

“是本王的。”

李小菲的心猛地一沉。

百凤院，是宁王的产业？那白玉……白玉是他的手下？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她是百凤院的逃奴，求王爷帮她弄身契。可百凤院是他的，她就是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草民……”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草民不知道。草民该死。”

燕徊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双眼却深邃犹如寒潭，让人看不透。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他的语气淡淡的，“本王问你，你是怎么到百凤院的？”

李小菲把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燕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鹰嘴崖那个土匪窝，本王知道。”他说，“那伙土匪已经被剿了。你运气好，捡了一条命。”

李小菲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在百凤院待了几天？”燕徊问。

“不到十天。”

“白玉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李小菲老实地说，“草民当时病得厉害，一直在养病。后来趁着赛花会乱，逃了出来。”

燕徊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来。

“李宝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

“草民在。”

“你说你愿意用新戏来换身契。你知不知道，你写的那些戏本子，本王想要，随时可以拿到。崔家班和四海班合作，你的戏本子迟早会流出来。本王不需要跟你做交易。”

李小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说得对。他不需要跟她做交易。他是王爷，想要什么没有？她一个逃奴，有什么资格跟他谈条件？

“不过——”燕徊话锋一转。

李小菲抬起头，看着他。

“本王倒是好奇，你一个樱桃沟的农家女子，怎么会有那样的文采？”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你的戏本子里，有些词句，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见过世面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你见过什么世面？你读过什么书？你凭什么写出《赵氏孤儿》？”

李小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能说她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不能说她脑子里装着几百年积累的戏曲知识。她说了，他也不会信。说不定还会把她当成妖怪。

“草民……”她咬了咬牙，“草民做过一个梦。”

“梦？”燕徊挑了挑眉。

“对，一个很长的梦。”李小菲硬着头皮说，“梦里，草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醒来之后，那些故事还记得清清楚楚。草民写的戏，就是梦里的故事。”

她说完了，等着燕徊的反应。

燕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李小菲听出了其中的不悦。

“草民不敢。”她低下头，“草民说的句句是实话。王爷若是不信，草民也没办法。”

雅间里又安静了。

燕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身契的事，本王可以帮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温和了几分，“但有一个条件。”

李小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王爷请说。”

“从今日起，你写的每一出戏，第一个给本王看。本王说能演，才能演。本王说不能演，就不能演。”

李小菲愣了一下。

这个条件，比她想的要简单得多。

她以为燕徊会要她的命，或者要她做牛做马。没想到，只是让她把戏本给他看。

“草民答应。”她毫不犹豫地说。

“还有。”燕徊看着她，“你的身契，本王会让人去办。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继续待在崔家班，继续写你的戏。那个威胁你的人，本王会让人盯着。她要是敢乱来，本王自会处置。”

李小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燕徊不但答应帮她，还要替她解决崔妩媚。

“草民……谢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急着谢。”燕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本王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的戏写得好，太后喜欢。你要是写不出好戏，本王随时可以把身契收回来。”

李小菲连忙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草民明白。草民一定用心写戏，不辜负王爷的期望。”

燕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然后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行了，你回去吧。”他说，“记住，今日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草民明白。”

李小菲退出雅间，下了楼，出了望江楼。

站在大街上，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连街上的喧闹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燕徊答应帮她了。

她有靠山了。

虽然这个靠山是有条件的。

她加快脚步，往崔家班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崔妩媚写的那张字据，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一百两银子？

崔妩媚，你以为一百两银子就能拿捏住我？

她笑了笑，把字据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张字据，她留着。说不定以后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