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妩媚走后,李小菲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练功的声音也暂歇。
她坐在黑暗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新纸发呆。
她不想写。
她李小菲前世虽然是个社畜,可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威胁过。崔妩媚一个过气的戏子,被人甩了之后灰溜溜地回来,拿她的秘密当筹码,逼她写戏。
凭什么?
就凭她是逃奴?就凭她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靠山?
李小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她想起崔妩媚走的时候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那个女人以为吃定她了,以为她一定会乖乖听话,一定会老老实实地给她写戏本。
崔妩媚错了。
她李小菲从来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前世不是,这辈子也不是。
只是总得想个法子......
去跟崔明堂说?
不行,崔明堂心太软,耳根子也软,崔妩媚说什么他都信。再说了,崔明堂要是知道了崔妩媚拿这件事威胁她,他会怎么做?会赶走崔妩媚吗?不会。崔妩媚是他的侄女,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他最多说几句,然后让她忍一忍。
蕙娘、或者付恒?
李小菲暗中摇了摇头。
都不妥。
崔小艺那个小子还不错,可他腿伤还没好利索,她不能把他拖下水。
没有人能帮她。
只能靠自己。
李小菲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她看着院子里的夜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后。
太后说过那句话,“以后写了新戏,也让徊儿告诉哀家。”
徊儿。宁王燕徊。
李小菲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燕徊是王爷,是太后的亲孙子,是盛京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如果……如果她能让他帮忙,给他写新戏,让他帮她弄一个身契,一个合法的身份。
那样的话,她就再也不是逃奴了。崔妩媚的把柄,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她凭什么让燕徊帮她?他一个王爷,凭什么要帮一个逃奴?
凭她的戏本子?
太后喜欢她的戏,燕徊也喜欢。《赵氏孤儿》在王府堂会上大获成功,太后喜欢,还赏了她文房四宝。皇上也赏了......
也许……她可以和燕徊做个交易。她给他写戏,他帮她弄身契。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可问题是,她怎么才能见到燕徊?
她不能直接去王府找他。她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胆子。就算去了,门房也不会让她进去,说不定还会把她当疯子赶出来。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李小菲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在雪夜里救过她的男子。
除夕堂会那天,她看到那个人站在燕徊身后。
他是燕徊的侍卫。
他姓什么来着?
她记得崔明堂提过一次,好像姓陈,叫陈平。
对,陈平。
那个陈平既然能在雪夜里救她,说明他一直在关注着崔家班。也许……她可以想办法找到他,让他帮自己递一句话给燕徊。
可她在明,他在暗。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出现。
李小菲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既然陈平一直在盯着崔家班,那他一定就在附近。她不需要去找他,只需要给他一个信号,让他主动来找她。
什么信号呢?
她想了想,走回桌前,点亮了灯。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新戏已构思,愿呈王爷斧正。李宝儿敬上。”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打开门,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的光洒在地上。她站在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有一种直觉。
有人在暗处。
她故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假装在赏月,然后转身往后院走去。后院的墙角有一个狗洞,是她刚来崔家班时钻进来的地方。她走到墙角,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然后趁没人注意,把那张折好的纸从墙缝里塞了出去。
纸片在夜风中飘了一下,落在墙外的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如果陈平捡到了那张纸,如果他把纸交给了燕徊,如果燕徊愿意见她——
那她就有了一个机会。一个翻身的机会。
如果不行……
那就只能认命,老老实实给崔妩媚写新戏。
第二日一早,李小菲起来的时候,眼下一片阴影很重,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好。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叹了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把眉毛画粗了些,涂了暗粉,勉强遮住了疲惫的神色。
她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一切如常。崔家班的众人还和往常一样,各忙各的。
崔明堂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几个小徒弟练功,脸上带着笑。
没有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也没有人来找她。
李小菲的心往下沉了沉。
也许陈平没有捡到那张纸。也许纸被风吹走了,被扫地的杂役扫走了,被狗叼走了。也许她在自作多情,根本没有人盯着她。
她正想着,一个小徒弟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班主!班主!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崔明堂接过信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小菲身上。
“宝儿,你过来。”
李小菲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她走过去,接过崔明堂递来的信。
信封上只署名李宝儿亲启。
李小菲强自镇定打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今日午时,城南望江楼。”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字迹工整,不像是匆忙写的。
“谁的?”崔明堂有些好奇。宝儿在盛京还有认识的人?
“一个朋友,约我吃茶。”李小菲笑着道。
“朋友?”崔明堂很是意外。
“嗯。以前认识的。”
李小菲一边回答崔明堂的问话一遍寻思。
是昨晚的那个纸条起作用了?陈平告诉了燕徊吗?
李小菲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头对着崔明堂道,“崔大叔,我午时出去一趟,下午就回来。”
崔明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
李小菲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套文房四宝锁进柜子里,又把崔妩媚写的那张字据从纸篓里翻出来,叠好,塞进袖子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也许是怕崔妩媚反咬一口,也许是想给自己壮胆。
收拾妥当,她出了门。
城南望江楼,在盛京南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一楼是大堂,坐满了喝茶聊天的客人;二楼是雅间,清净一些;三楼不对外开放,据说是有钱人包场的地方。
李小菲到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进去,一个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可是姓李?”
李小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楼上请,有人等您。”伙计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小菲跟着伙计上了二楼,穿过一条走廊,在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来。伙计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伙计推开门,侧身让李小菲进去。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雅致。临窗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几碟点心。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
李小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转过身来,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
正是宁王燕徊。
“草民叩见王爷。”李小菲连忙跪下。
“起来。”燕徊的声音不高不低,“本王说过,微服时不必多礼。”
李小菲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