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就是好奇。”崔妩媚笑了笑，“她一个半大小子，写的戏本子比四海班的李秀才都好，这也太厉害了。我走了这几年，盛京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才？”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说起来，也是缘分。”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回忆什么。

“去年快入冬的时候，咱们班子不是在南城永顺茶楼唱戏嘛。有一阵子，班里老丢东西，不是吃的就是穿的。我让人留意了，后来发现有个半大小子躲在咱们后院废弃的柴房里，前院的厨房隔三差五就少东西，都是她干的。”

“偷东西？”崔妩媚挑了挑眉。

“嗯。”崔明堂点了点头，“被抓住的时候，她正蹲在厨房里偷馒头吃。瘦得皮包骨，脸蜡黄蜡黄的，看着就可怜。我问她为什么偷东西，她说是饿的。她爹娘逃荒死了，她一个人流落到盛京，没有地方去，没有东西吃。”

“逃荒？”崔妩媚抓住这个词，“她是哪里人？”

“说是江南的。”崔明堂说，“具体哪里，她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崔妩媚心里冷笑。

江南？一个江南逃荒来的丫头，能写出《赵氏孤儿》？能写出“天不灭赵，赵必有后”？那得读多少书才能写出来？一个逃荒的丫头，哪来的书读？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听。

“我当时看她可怜，想着班子里正好缺个打杂的，就留下了她。”崔明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谁知道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她刚来那几天，正赶上咱们班子要去长春堂唱堂会。本来都准备好了，结果东家临时说不满意，让咱们换新戏。咱们哪有新戏？都快急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结果宝儿站出来说，她知道一出戏，《西厢记》。她把整本戏的故事从头到尾写了出来，咱们照着排，临时改了，居然成了。东家满意，给了赏银，崔家班才缓过一口气。”

崔明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后来她又写了那三部戏，一部比一部好。你也看到了，崔家班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宝儿的戏本子。”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的心事都吐了出来。

崔妩媚听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一个逃荒的丫头，不可能有那样的文采。这个李宝儿，一定是隐瞒了什么。她不是逃荒的，她一定是有来历的。

可她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除非——她在躲什么人。

崔妩媚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叔，”她斟酌着词句，“您有没有觉得，宝儿这孩子，不太像逃荒的？”

崔明堂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妩媚，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崔妩媚笑了笑，“她一个小丫头，不是，她一个半大小子，能写出那样的戏本子，肚子里没电墨水是做不到的。逃荒的人家，哪有银子供孩子读书？”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可宝儿不说，我也不好问。她来了崔家班半年，对班子的心，我看得真真的。她是谁，从哪儿来，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班子的真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妩媚，这话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说。”

崔妩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叔您说。”

“宝儿她——”崔明堂压低了声音，“她是个女子。”

崔妩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李宝儿是女子，可亲耳听崔明堂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一紧。崔明堂知道，他居然知道，而且替她瞒着。

“阿叔，您怎么知道的？”她故作惊讶。

“是蕙娘告诉我的。”崔明堂叹了口气，“宝儿刚来的时候，蕙娘就发现了。她没有声张，偷偷告诉了我。我寻思着，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肯定是有苦衷。她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只要她不害崔家班，我就当不知道。”

崔妩媚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崔明堂对李宝儿，是真的好。好到连她是谁、从哪儿来都不问，就收留了她，信任她，把整个崔家班的希望都压在她身上。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发酸。

当年她在崔家班的时候，崔明堂对她也很好。可她走了之后，崔明堂没有等她，而是找了蕙娘，找了李宝儿，把原本属于她的位置给了别人。

“阿叔，”她收敛了情绪，声音软了几分，“您就不怕她有什么歹心？”

“歹心？”崔明堂摇了摇头，“宝儿要是有歹心，崔家班早就散了。她写的那些戏，哪一出不是掏心掏肺的？她是真心对班子好，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崔妩媚，目光里多了几分恳切。

“妩媚，宝儿是个有本事的人。她的戏本子，比四海班的李秀才都写得好。如今咱们又和四海班结了盟，往后妩媚你也要加把劲，争取让宝儿给你写一本。你当个名角儿，那时洪茂叔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崔妩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崔洪茂。

她想起阿翁临终时她没能赶回来，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些年，她不敢想这件事，一想就疼。崔明堂提起崔洪茂，像是在她心口上划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她压在最深处的愧疚和悔恨，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用茶碗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妩媚，你怎么了？”崔明堂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什么。”她抬起头，笑了笑，“阿叔说得对，我会努力的。宝儿的戏本子好，我一定好好唱，不辜负阿叔的期望。”

崔明堂欣慰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去忙吧。我再算会儿账。”

崔妩媚出了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崔明堂让她“争取让宝儿给你写一本”，说得轻巧。李宝儿会给她写吗？那个丫头看她不顺眼，她也看那丫头不顺眼。让她低头求李宝儿，她可拉不下那个脸。

可崔明堂说得对，李宝儿的戏本子确实好。如果能拿到一本，她崔妩媚就能重新成为名角儿，就能在盛京扬眉吐气。

崔妩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