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妩媚回到自己屋里,把房门关上,一屁股坐在桌前,心中气恼无比。
那个李宝儿,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竟然敢那样跟她说话。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冰凉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高兴还来不及?”她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块桌面,“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要饭的,被阿叔收留了,写了几出戏,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李宝儿,她总觉着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劲。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态、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山涧里的清泉。
她在崔家班住了十几年,没有什么人是她看不透的。可这个李宝儿,她看不透。
崔妩媚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卸妆。一支一支地拔下发簪,赤金衔珠步摇放在妆奁里,点翠蝴蝶簪也放进去。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
梳着梳着,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镜子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今日穿的是一件薄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李宝儿蹲在台边给小奇说戏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白,白得不像话。一个四处游历、风吹日晒的半大小子,怎么可能有那么白的手?
还有,李宝儿穿的衣服总是宽宽大大的,腰间的带子束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她以前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衣裳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还有,崔小艺看李宝儿的眼神。
崔小艺那孩子,从小就是个冷性子,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可他对李宝儿不一样。他看李宝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当年庞三爷看她的时候,就是那种光。
一个男人看女人的光。
崔妩媚的手猛地攥紧了梳子。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株毒草,一旦生根就疯狂地长。
李宝儿,会不会是个女子?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女扮男装,四处游历,写戏本子。一个女子,如果没有苦衷,为什么要扮成男人?除非,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崔妩媚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如果李宝儿真是个女子,那她的秘密就握在自己手里了。一个把柄,一个能让李宝儿乖乖听话的把柄。
但还不能确定。她得再观察观察,找到确凿的证据。
第二日一早,崔妩媚起了个大早。
她故意穿了一件薄衫,没有系领口的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李宝儿正蹲在井边洗漱。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李宝儿背对着她,弯着腰,头发用布巾束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从背后看,那腰身细得像柳条,臀部微微翘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男子。
崔妩媚的心跳又快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假装也在洗漱,在李宝儿旁边蹲下来。
“宝儿兄弟,早啊。”她的声音娇软,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
李小菲正在洗脸,听见她的声音,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妩媚姐早。”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回避什么。
崔妩媚侧过脸,偷偷打量她。
晨光中,李宝儿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细腻,睫毛又长又翘,鼻子小巧玲珑,嘴唇微微泛红。那张脸,分明就是个女子的脸。只是眉毛画粗了,脸上涂了暗粉,才勉强像个男子。
“宝儿兄弟,”崔妩媚忽然伸出手,往李小菲胸口方向指去,“你脸上沾了东西。”
李小菲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双手护住了胸口。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崔妩媚捕捉到了。
那不是男子被触碰时的反应,那是女子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
崔妩媚的心彻底定了。
李宝儿,果然是个女子。
“是吗?哪里?”李小菲在脸上抹了两下,“谢谢妩媚姐提醒,我这就洗洗。”
她转过身,继续洗脸,不再给崔妩媚看她的脸。
崔妩媚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李宝儿是崔家班的摇钱树,阿叔离不开她。就算她知道了这个秘密,也不能现在就说出来。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崔妩媚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地梳着头发。
镜中的女人,年近三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五官还是好看的,眉眼间那股子风情,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比的。
“一个黄毛丫头。”她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也配跟我争?”
她想起崔小艺看李宝儿的眼神,心里更不舒服了。崔小艺是崔家班最好的苗子,长得俊,身段好,将来必成大器。她本来想着,如果能笼络住崔小艺,在班子里就有了帮手。可崔小艺眼里只有那个李宝儿,对她客客气气的,始终隔着一层。
“等我把你的真面目揭穿了,看你还怎么装。”
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换了一身衣裳,往崔明堂的屋子走去。
崔明堂正在屋里算账。崔家班跟四海班合作之后,进项多了,开销也大了。戏服要添置,道具要更新,角儿们的工钱也要涨。他拿着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叔。”崔妩媚端着茶壶进来,笑盈盈地给他倒了杯茶。
崔明堂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妩媚,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阿叔了?”崔妩媚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阿叔,我就是来陪您说说话。”
崔明堂笑了笑:“你这丫头,有什么事就说,别跟阿叔绕弯子。”
崔妩媚咯咯笑了两声,然后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阿叔,其实我确实有个事想问问您。”
“说。”
“就是那个宝儿,”她顿了顿,观察着崔明堂的脸色,“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阿叔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崔明堂端茶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