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奇从前爱跟李小菲凑在一起,现在见了她,打个招呼就跑了。不是讨厌她,是不敢跟她走得太近。崔妩媚给小奇做了新衣裳,崔妩媚送小兰银耳坠,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崔妩媚在拉拢人,可他不敢拒绝,也不敢跟李小菲多说话,怕惹崔妩媚不高兴。
小兰也是一样。她收了崔妩媚的银耳坠,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可又不敢退回去,怕崔妩媚生气。她见了李小菲,还是笑着打招呼,可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几分歉疚。
只有蕙娘和崔小艺没什么变化。蕙娘还是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躲不闪。崔小艺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只有见了李小菲,话才多几句。
这天排练结束,李小菲一个人坐在排练场上发呆。
蕙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宝儿,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李小菲笑了笑,“蕙娘姐,你说,班主会不会同意跟四海班合作?”
蕙娘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班主那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妩媚说什么他都信,妩媚要什么他都给。妩媚想跟四海班合作,班主迟早会同意。”
李小菲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那蕙娘姐,你怎么办?”
“我?”蕙娘苦笑了一下,“我能怎么办?班主说什么,我做什么呗。他让我唱沈芸娘,我就唱沈芸娘。他让我别唱了,我就不唱了。反正唱了这么多年,也唱不动了。”
“蕙娘姐,你还年轻,怎么就唱不动了?”
“年轻?”蕙娘摇了摇头,“宝儿,你不懂。唱戏这行,吃的是青春饭。我今年快三十了,再过几年,嗓子就不行了。妩媚说得对,再好的戏本,没有人唱,也是废纸。班主想跟四海班合作,就是想给崔家班找个出路。我理解他,不怪他。”
李小菲看着蕙娘,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蕙娘嘴上说不怪崔明堂,可她心里一定很难过。她在崔家班唱了七八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走了好几年的人。
“宝儿,”蕙娘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崔家班?”
李小菲愣了一下。
“离开?”
“对,离开。”蕙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宝儿,你在崔家班半年了,写了三出戏,把班子从快要散伙的破戏班,带成了给太后娘娘唱戏的班子。你对得起崔家班,对得起班主。可班主——”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班主心里,妩媚终究是自家人。”李小菲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蕙娘点了点头。
“宝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想明白。班主人不坏,可他心太软。妩媚说什么他都信,妩媚要什么他都给。你要是留在这里,迟早要受委屈。”
李小菲沉默了。
她知道蕙娘说的是对的。可离开崔家班,她能去哪里?她是百凤院的逃奴,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地方可去。离开了崔家班,她连饭都吃不上。
“蕙娘姐,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会想的。”
蕙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李小菲一个人站在排练场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院子里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堂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付恒说的话——“你救了崔家班,可崔家班未必救得了你。”
她想起崔小艺说的话——“宝儿,你不会走吧?”
她想起崔明堂说的话——“你一个人在崔家班,无依无靠的,总得有个依靠。”
她想起崔妩媚说的话——“阿叔就是心肠软,救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她确实是来历不明的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从千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她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家人。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发现,她不是这个家的人。她只是一个“写戏的”。有用的时候,大家捧着她。没用的时候,随时可以被取代。
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紫檀木匣子,打开来。太后娘娘赏的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端砚。掌心贴上去,凉丝丝的,像摸着一汪静水。
太后娘娘说“以后写了新戏,也让徊儿告诉哀家”。
徊儿。宁王燕徊。
李小菲的手指在砚台上轻轻划过。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离开了崔家班,她能去找燕徊吗?不能。她是逃奴,他是王爷。她有什么资格去找他?
她苦笑了一下,把匣子合上,放回柜子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的光洒在地上。她看着那片月光,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可光靠她自己,够吗?她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靠山。她就算有一肚子戏文,没人唱,也是白搭。
哎,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