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了之后,堂屋里只剩下崔明堂一个人。他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崔妩媚的,“再好的戏本,没有人唱,也是废纸。”
一个是李小菲的,“戏本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轻易给别人。”
两个声音都有道理,谁也没办法说服谁。妩媚说得对,崔家班没有角儿,光有戏本撑不了多久。宝儿说得也对,戏本给了四海班,崔家班就连命根子都没了。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想起黄秋生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崔班主何必为难?你是崔家班的当家的,如今身价不一般,何必让别人替你拿主意?你定下来,别人还能说什么?”
让别人替你拿主意。
黄秋生这话说得轻巧,可他崔明堂不是那种人。崔家班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家伙儿的。他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可他也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黄秋生那边等着回话,班子里的人也等着他拿主意。拖得越久,越是里外不是人。
崔明堂叹了口气,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崔明堂又去找了付恒。
付恒是崔家班的老人了,跟着他从江南一路到盛京,二十年的交情。他的意见,崔明堂最看重。昨日他在堂屋里只说了那么一句就走了,崔明堂知道他心里有想法,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
付恒住在后院最西边的一间小屋里。崔明堂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拉二胡。曲子是《赵氏孤儿》里的那段,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发酸。
“付先生。”崔明堂在他对面坐下来。
付恒没有停,把那段拉完了,才放下二胡。
“班主来了。”
崔明堂搓了搓手,“付先生,昨日的事,你还没说完。今日我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付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班主,您真想听?”
“想听。”
付恒站起来,给崔明堂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回去。
“班主,我跟了您十几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从江南到盛京,什么风浪没见过?崔家班最苦的时候,一天只有一顿稀粥,大家伙儿勒着裤腰带过日子。那时候咱们没求过谁,也没人肯帮咱们。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您却要把戏本子给四海班,我不同意。”
崔明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付先生,我不是要把戏本子给四海班。是合作,戏本还是咱们的。”
“合作?”付恒苦笑了一下,“四海班是什么人家?您在盛京这些年,还不清楚?他们看上的是宝儿的戏本,不是咱们崔家班。等戏本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到时候观众只认四海班的角儿,谁还记得戏本是崔家班写的?”
崔明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宝儿也这么说。”
“宝儿看得明白。”付恒说,“班主,宝儿这孩子,虽说来崔家班才半年,可她对班子的心,我看得真真的。她写的那些戏,哪一出不是掏心掏肺的?妩媚说再好的戏本没有人唱也是废纸,这话不错,可您别忘了,没有人写戏本,角儿再好的嗓子也是白搭。”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
“付先生,妩媚也是为了班子好。”
付恒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接着道,“班主,妩媚是您的侄女,您向着她,我理解。可您不能因为向着她,就把宝儿的心给寒了。”
崔明堂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寒宝儿的心了?”
付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二胡,又放下了。
“班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妩媚这次回来,心思不单纯。她想上台,想当台柱子,这都没什么。可她为了上台,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昨儿她在堂屋里说宝儿‘来历不明’,这话您听见了吧?”
崔明堂点了点头。
“您当时怎么不替宝儿说句话?”
崔明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宝儿确实是来历不明,他觉得妩媚说的不错啊!
付恒看着他,叹了口气。
“班主,您心软,这我知道。可心软不是这么个软法。妩媚是您的侄女,您护着她,没错。可宝儿也是咱们班子的人。她对班子的贡献,不比妩媚少。您要是让妩媚觉得她在您心里比宝儿重,往后这班子,怕是要出乱子。”
崔明堂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付恒的话,他没办法反驳。因为他心里清楚,付恒说的都是对的。妩媚在他心里,确实比宝儿重。不是因为宝儿不好,是因为妩媚是自家人。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付先生,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我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付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二胡,继续拉那首《赵氏孤儿》。曲子还是那么凄婉,可今天听起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接下来的日子,崔家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该排练的排练,该演出的演出。崔妩媚的《牡丹亭》在城南唱了两场,上座率不错,观众反应也好。她的嗓子确实好,扮相也美,站在台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让人挪不开眼。
可私下里,气氛不对了。
从前排练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的,气氛很轻松。现在不一样了。说话的人少了,笑的人也少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踩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